【胡杨林社区-梦的边缘-个人文章】
怀念一条河
□ 梦的边缘
2005-06-04 1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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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河流在记忆深处静静地流淌。
我从未追寻过它的源头,也许它并没有源头,从大山的脊梁上淌下的汗,汇聚在一起,便成了河流。在上游的某个地方或许也有翠鸟的故乡,但每次我只是立在河边伫望,猜测着它的前生后世。河流从出生那天起就有谁告诉它,有一个远方叫做海洋,于是它把这当作它的信仰,它从来不知道哪一天会到达海洋,但河流从来没有放弃过它的信仰。它微笑着,一路奔腾,一路歌唱,下游不远处庞大的人工湖也阻挡不住它追寻梦想的脚步,它只是在那里做短暂的停留,几十米的高坝,河水呼啸而下,摔打出磅礴的气势,在一瞬间释放了所有的忧伤和远行的疲惫,然后又欢畅地一路高歌向前进了。
河流没有名字。河两岸的人们提起河就指的是它,这边的人称河的另一边为河那边,于是河的一边成了另一边河那边,一直都这么叫着,谁也没有想着给它取上一个温暖的名字。然而河流仍很普通,宽不过百余米,就连河上最古老的石拱桥也只有几十年的历史,架桥用的木架在我出生前不久被河水冲走,这座石拱桥也便成了河流历史最古老的象征。桥体斑驳,桥身长满了苔藓和杂草,桥头有一块黑板大的立碑,刻着十几个凸体遒劲草书: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如今字体已如碑身一般乌黑,极难辨认。河流没有名字,而这座桥是有名字的,从我记忆的那天起,桥的名字就烙在桥拱上方,远远的就能望见。大桥惟一的桥拱,跨度不过六七十米,却拥有一个让人惊讶不已的名字,自然成了我们关于河流最自信的谈资,我们会笑着说,你看,那座一千多米的高山,都在桥拱下面了呢。
河两岸是连绵不断的山。山坳里,山的连接处住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朴实善良的人们。他们从河里取水饮食,夏天的时候引来河水灌溉,河流如同血液一样在他们的体内流淌。河岸不远处曾有一棵苍老的枫树,村里最年长的老人说,他出生的时候,这棵树就已经老了。每年春夏天,枫树上便栖满了鹭鸶。它们白天飞进稻田捕虫,晚上飞回枫树休息。经过两侧稻田的小路时经常会惊起一只只鹭鸶,白的灰的,蓦然间翅膀奋力一扑腾,一跃而起,向远方画出一道弧线后收起翅膀,美丽的降落,那时我幼小的心因激动而欣喜。后来,人们厌烦了鹭鸶留下的白色花朵般的排泄物,一个美丽的下午,在几个伐木工人的努力下,枫树应势而倒,终结了它苍老的生命。白鹭只好把家安在河对岸的一片杉树林里,每个日落的时候,林间一群白鹭在嬉戏,飞起飞落,像一群白色的天使,美丽而纯净。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看不到它们,经过田间小路时也惊不起白鹭,对面的杉树林再也没有群鸟嬉戏栖息的美丽景象。当麻雀作为保护动物写进教科书时,我再也没有见过一只白鹭。
这不是一条流淌在平原上的河流,它不会那么毫无生气。河流会在两座山峰之间汹涌的流过。然而,河水年复一年默默地流淌着,随着季节的变换水涨水落,但它从来没有想过去危害两岸的庄稼。水涨的季节依然看得见河中心的沙滩,河水偶然涨到河岸的腰深,人们却没有一点恐慌,像对老朋友诉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昨夜雨好大,河里发大水了。这时候河两岸的人们只能通过那座古老的石拱桥来往。冬季的河流像一条躺着河床上懒懒的蛇,一段一段的像美女漂亮的曲线。河边的居民就在人们经常过河的地方架起一座座小小的木桥,开春的时候,河水涨了,木桥又悄悄的不见了。每次从木桥上经过,心总会跟着木桥一起颤悠,生怕一不小心跌进脚下刺骨的水里。因为喜欢那种颤悠带来的心跳的感觉,我总会走上好几个来回。
小桥。流水。人家。我经常阅读到与河流有关的词汇。天空大地海洋,这些都与河流有关。天空是河流的眼睛,大地是河流的家,海洋是河流的希望。如果说阳光水草和空气与河流还有一些干系,那么乌迪内斯、喜马拉雅、欧里庇得斯呢,是否和河流有一点点关联?我拼命地寻找着它们与河流之间的关系,直至我疲惫地扑在书桌上睡着,梦中的我躺在夕阳温暖的河滩,耳边有河水在轻声歌唱,小鱼在追逐着吐气泡,河岸上的杨柳在风中舞动着婀娜的身姿,天空中的小鸟划着美丽的线条,远处巍峨的山逐渐变成幻象。沙子变冷了,河水却依然温暖。
后来我见到了足以让小河自惭形秽的大江,见到了比那石拱桥更年轻更富有朝气更有气派的桥梁。小河无论是生活阅历和社会背景,还是它的潜力学识和知名度都无法和大江相提并论。大江经历过多少风雨? 在它的怀抱里曾有多少千帆竞渡?小河里唯一一条船是一条无法航行的淘沙船。它是用一辆宽宽的几乎占据整个路面的车从遥远的地方背来的。小河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庞大的机器,但它没有表现出喜悦,反而默默地忍受着船给它带来的切肤之痛。它眼睁睁地看着淘沙船源源不断地采上沙子,淘去铁砂之后,把明亮的、光溜溜的河沙还给河床。河边的人们没有像河流一样沉默,他们出来抗议了:淘沙船把河床淘空了容易造成水土流失。他们用科学的道理来捍卫本该由河流自己来捍卫的权利。于是淘沙船暂时停止了运作,一阵交涉之后,又重新开工了。河边的人们反而变得高兴了,他们认为自己的家乡终于有资源开发了,淘沙船给他们带来了第一缕实惠。
小河并没有因此而否极泰来,它不言语,谁又能够道出它的寂寞?小河每日的呜咽,又像是诉说着苍老的往事。在河边出生、成长和死去的人们,一茬又一茬,永远也不会结束,小河的生命也将会是永久。小河依然年轻,年轻的小河和年轻的我一起,躺在生命的河床上,在一个噩梦醒来后轻轻地哭泣。
我时常想起河边那棵长着竹子的树,想起河滩上一颗颗裸着肚皮晒太阳的河蚌,想起在河里捉鱼时钻进脚丫的泥鳅,想起河弯处经年立着的芦苇。这些如今离我已经十分遥远,那棵树在一个风雨之夜被雷电劈成两半,河蚌隐居了,泥鳅跟着渔人回了家,只有那芦苇久久的立着,永远都是光秃秃的惨白的模样。小河每天在浣衣女的敲打声中看到第一缕阳光,我也希望我能每天醒来的时候能听到流水的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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