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林社区-寒寒-2003-个人文章】
遗忘之爱(连载6)
□ 寒寒-2003
2004-03-01 1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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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来,我只是漠然地看着他,因为我知道他肯定也明白一句话“爱的反面是什么?不是恨,是漠然”。我冷怠的脸孔表现不出任何感情,我想让自己看起来对他已无丝毫情意,因为我不想我的感情再次被他揉碎。
“这两天你到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他皱着眉急急地说,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对我冷漠的态度丝毫不以为意。
我本想冷冷地说:“找我?为什么找我?你不是很不在乎我吗?在你心中我不是什么都不算吗?你还找我干什么?”可我只淡淡地说:“没什么,有点不舒服。”
为什么我就狠不下心,我宁愿把让人伤心的话对自己说一遍?我并不是一个懦弱的人。
“哦。现在好些了吗?你两天都没来,我很担心你。”他的眉头松了一点,很关切的样子。我不信他就真的看不出我有意对他疏远。
我本想气冲冲地说:“为什么你要在我打算放弃的时候又突然出现?为什么不能还我平静的生活?”可我只轻轻地说:“好多了,不用担心。”
我已不能坚持用木然的眼神望他,记得张小娴说过“让自己不再伤心的方法就是不要望着让你伤心的东西”,因此我不得不转过身,背对着他。我不能让他看到我的退却,我的感情还需要伤悼,我不能随他摆布我的爱恨情愁,我要有自己的尊严。我哀哀地想:为什么纵然之前心中暗暗作出千般截截的决定,可当我面对他的时候总是这么优柔,只能用避开他的方式来保护自己?突然觉得我真是很懦弱!
“你知道吗?昨天中午、晚上、今天,我到处找你。今晚在校门口碰到了班主任,他问我到哪儿去,我没理他。他说没理由不许缺课,我急了,大声说凌雁不见了我要去找她。我沿着江一直找。我不知道你怎么回事……”他吞了几下口水。他从来没一次说这么多话,我觉得我艰辛筑起的堡垒一点点地塌陷。“真的,凌雁,我担心到了恐惧的程度,我怕会失去你。在江边跑的时候我心里就有一个念头——真想从这跳下去,让揪心的愧疚和彻骨的思念被这滔滔的江水带走。这种感觉是我从没有过的。”他用最干燥的嗓音说出了最温润的话语。
我本想高傲地说:“我还不至于到了要为你跳江的地步。”可我只低着头哽咽着说:“多谢关心。”
他走过来摸摸我的头发,笑了笑:“谢天谢地,你没出什么事。就是嘛,你这么好的女孩怎么会出事呢?”我又感到他手心的温度,泪掉了下来。我确是出事了——我快落入你的掌心,如果这样,今后更难逃脱了。他扶着我的肩,怜惜地说:“凌雁,我不会再让你伤心,我要一直对你好。”鲜光华用力捏捏我的肩,坚定地看着我。
“可是你不觉得我们不合适吗?”我推开他的手转过身哀矜地说。这两天我有时也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我们在一起总是伤害多于欢乐?归结为那个许多情人最终不能在一起的一个共同原因——也许我们真的不合适。我们不能再逃避这个致命理由。何况我这么说也算争了点面子。
“我可以为你改。”他的眼底闪烁着芬芳的新鲜的情意,像开满蓝色百合的月亮。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挣扎着还是掉下了泪,孤傲的他居然肯说这些话了,晚吗?还不晚,因为我还是那个容易为他落泪的女生。我被他充满生命力的眼神打动。鲜光华为我抹去脸上的泪水,我觉得他已抹去他曾经给我的痛。我看到了那个粉红色的长长的伤疤,我想,为什么那个时候无论肉体受了多大的伤都没有现在好端端地站在这儿痛呢?
我真是很傻,明知爱情是带刺的还要心甘情愿地带着伤再次扑向它。我幻想着他会为我而拔掉它的刺,其实是我不知道,当爱情拔掉它的刺就再也没有那份令人心惊的美了。更何况,要拔掉爱情的刺岂会不被刺伤?爱的力量又有多伟大,真的能令人脱胎换骨么?其实不论爱情的力量有多大,它都战胜不了现实!
在繁重的学业中我们仍会抽身去一个地方。世上哪儿离天空最近?小鸟说是树梢,在那儿可以依偎着月亮;鱼儿说是海底,在那儿有天空蓝色的笑脸,水草是天空温软的床;我说在我们教学楼的天台,在那儿一抬手便可触到软软的白云、掬一捧灿烂的霞光、扯一缕天幕的蓝丝绒。我可以听见有羽毛飘飞的声音。夕阳与晚风,长发与裙裾,我们并肩伫立,每分每秒都是永恒。
“诶,快高考了。”鲜光华望着墙外的梧桐慨叹。虽然是夏天,地上仍是有不少落叶,这地方比较偏僻,偶尔路人走过,脚下的枯叶吱吱嘎嘎地忍不住大笑,像是被人挠痒痒。
“是啊。你想好报哪所学校了吗?”我望着他问。
“你呢?”他回过头,把一缕飘到他脸上的头发捋到我耳朵后面。
我又捋了捋。“我,A医科大学吧。”那是我去年就想报的学校,只不过当时只是“想”,而现在是“决定”。
“我不喜欢学医。我报B大学,可以跟你在一起(AB两学校在同一个城市)。”
“哼~~我才不要和你在一起呢。”我一跺脚,侧过身面对他皱着鼻子说。
“啊,我好伤心。”他故意做出悲痛的表情,“我从这跳下去了。”
“你跳啊。”我昂着头。
“你真要我跳?”他翻上栏杆骑在上面,对我挤挤眼。
“你跳。最好不要摔死,摔成高位截瘫,让你受一辈子折磨,我就开心。”真担心他扶不住一不留神滑下去,心跳得厉害。
他不说话,只假意在那儿抹眼泪,显出很幽怨的样子。
我把他拽下来,打了他两拳。我知道,他在努力为我改变。墙外的梧桐叶又吱吱嘎嘎地大笑。
高考越来越逼得人喘不过气,天气也很凑热闹地越来越令人心烦的热。我和李莞灵每天轮流买冷饮,在这个节骨眼上是无所谓会变猪的。她和卓明也是没以前那么蜜里调油了,本来,那有这么多时间精力啊。周铭也问过几次我的志愿。说实话我有时觉得挺对不起人家周铭的,我最需要人安慰时总是他给我帮助,现在他仍然每天都会问我要不要他送我回家,虽然每次我都说不用了(因为我有鲜光华)。无怪李莞灵说“你是不是有点没心没肺?周铭对你多好啊,你对他怎么就这么绝情呢?”她一直没想通这么绝情的我怎么就对一个比我更绝情的鲜光华绝不了情呢?其实又有谁是绝情的人呢?只是我们对人和事所能作和所能为的尺度不同而已,不能令别人理解自己尺度的人就被理解为无情无意了。就像我,在李莞灵看来我对周铭的尺度就被理解为绝情,而对鲜光华的尺度则被理解为一味隐忍。
明天该我值日,一百多人每人轮一天,这想必是我高中最后一次值日,好好做个完结版吧。
起了个大早,早饭还没人卖,饿着肚子跑到学校。拎了一桶水从厕所出来,有人追过来叫凌雁,居然是鲜光华。他接过我手上的水桶抱歉地说:“唉呀,我还是来晚了些。”
“你这么早跑来干什么?”我有点吃惊。
“这还看不出?”说完提着桶快步走向教室。
看着他并不宽厚的肩背,鼻子有点酸,那是我多么渴望依靠的。曾经,它那么令人无法把握;现在,它实实在在地在我面前,那么值得人信赖。他给我的爱再也不是戴着手套的了,我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这份感情在我手心搏动。
鲜光华回过头,见我落在后面,放下水桶走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很感动,你没对我这么好过。”我沙着嗓子说。
鲜光华抚着我的头:“傻丫头,这算什么。我说过要一直对你好的。”
我把双手背在身后,撅着嘴。他刮了刮我的鼻子,过去提起水桶。
我看到了他眼底的深情,他真的愿意臣服于这份感情吗?他是否已为我拔掉爱情的刺?或者他已经拔掉或者他在试着拔掉。其实我未曾看到为了拔掉爱情的刺的鲜光华已被刺伤。也许正如李莞灵后来说我同样是个自私的人那样,我只看到我的欢愉,哪有看到鲜光华的伤口?如果我能稍微少点自私,替鲜光华想想,我也许就不会走到最后仍是受伤了。不过,这些事谁又说得准呢?也许即便我能少些自私,到最后仍是落得天各一方。咳!谁能说得准呢?
就在我静静地沐浴在丝滑般心平气和的爱中时,有件事使我再也不能继续这种心安理得的享受。
班主任找我谈话。先是成套的询问,诸如学习情况、精神压力、志愿意向……最终上了正道:“你经常和鲜光华这样,不要影响学习啊。”班主任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对我说。我惊诧于他对学生的了若指掌,也没见他撞到我们几次,居然说得如此笃定。其实是我不知道,当你喜欢一个人,你的动作与神态都会被他牵动,旁观者一目了然。
“你知道鲜光华的情况吗?”他停顿下来。
我知道这是说话人的痼疾,于是识相地问:“怎么?”
果然还有下文,并且是让我心惊的一席话:“在他五岁时他母亲就去世了,他父亲再找了一个,后娘对他不好。后来后娘又生了个儿子,他爸也不怎么管他了。听说他爸是个赌鬼,把家里的钱都挥霍光了。鲜光华的学费一直是个日本商人资助的。”班主任在观察我的表情,我尽量做出不以为然的神情,轻轻恩了一声。我不想显得太在意他,否则班主任会借题发挥很长时间。在班主任面前,至少我不想因为他一席关于鲜光华的话溃不成军。
鲜光华从未告诉过我这些,是不想重提伤心事还是怕我嫌弃他?怪不得他如此阴郁,怪不得以前他总说他不配我,怪不得他一直这么辛苦地回避我,怪不得……我突然有点悲哀,鲜光华,你太小看我了,我会因为这些而离开你吗?后娘的故事都是小时侯在书上看的,没想到就在我身边,在离我很近的人身上发生。如此戏剧性的故事居然在我身边上演。我无法相信。
班主任是怕我走歪路,虽然他太过敏感,可我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我也明白班主任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从心底与鲜光华产生距离,事实上我只有辜负班主任的厚爱了,我为什么要离开鲜光华呢?真是想不出理由。难道因为他有悲酸的身世?难道因为他没有温煦的母爱?难道因为他那不争气的父亲?难道因为我们门不当户不对?不!不!这是理由吗?我为我曾经的倔强而愧疚——比起他来说我已经多了份幸福,为什么还要霸道地要他为了给我令我满意的幸福而辛苦?我也为我现在的懒怠而不安——他已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我为什么还不肯多付出一些?如果我喜欢他而无法令他忘掉痛苦,我是失败的;如果他因为喜欢我而更痛苦,我是残忍的;如果我因为他喜欢我而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付出,我是可耻的。我应该给他双倍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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