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残荷几枝，戳在水里，叶子破了，耷拉着，褐黄褐黄的死态。败柳立在塘边，枝条枯瘦地垂着，像老人没打理的头发。太阳正往下沉，像腌透的黄色，卡在柳梢上，一点一点陷进去，出不来了。
　　 光从枝条缝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软软的，像谁铺了层旧绸。那绸也褪色了，蒙蒙的，把人影拉得老长。
　　 广场上杂乱。鼓点钝钝地砸。老太太们排成三四行，扇子“啪”地抖开，又“啪”地合上，像是在打谁的脸。我的脸上生疼。有一个人掉了队，不跟了，攥着的扇子垂着，像耷拉着脑袋的公鸡。
　　 花坛边坐着的几个老头儿，下棋的下棋，聊天的聊天。穿灰夹克的老家伙拎着个半导体听京剧，声音开的极大。他眯着眼，脑袋一点一点——不知是打瞌睡，还是在品滋味。
　　 穿红毛衣的老太太走在最前排，跳得最认真。胳膊举得高，扇子开得像牡丹。头发却是白的，在风里飘，像风吹塘里的老了的芦花。跳着跳着，她突然停下来，朝花坛那边喊：“老头子，杯子！”
　　 老头儿颠颠地跑过来，玻璃保温杯，泡着枸杞，像一滴滴血。老太太喝一口，递回去。没说话，各归各位。老头儿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还快。
　　 灯亮了。黄黄的路灯照过来，残荷败柳越发枯瘦。可没人愿意离开。音乐慢下来，换成《月亮代表我的心》。老太太们三三两两散了，路过池塘，有人瞥一眼，说：“荷花开的时候，照出来才好看呢。”
　　 没人接话，可都想起夏天了。满池的荷花，红的白的，开得那个热闹。想着想着，脚步就慢了——
　　 仿佛那花香，还飘在黄昏的风里。
　　 可风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