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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她不能走

春十三叔
2026-08-04 22:19   收藏:0 回复:0 点击:106

    温以宁到的时候,沈栀已经被转进了ICU。
  
  ICU在八楼,走廊比急诊科安静得多。灯是白的,但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那种—软绵绵的、像被什么东西过滤过的、照在皮肤上没有温度的白。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值班护士在护士站里写记录,圆珠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一个人在很慢地走路。
  
  陈屿白站在ICU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沈栀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气管插管、中心静脉导管、腹腔引流管、尿管。心电监护上的波形在跳,绿色的,一下一下的,像被压缩到极致的心跳。她的脸肿了,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头发被剃掉了一部分,露出头皮上缝合的伤口,线脚密密麻麻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温以宁走过去,站在陈屿白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玻璃窗里面的沈栀。
  
  “陈师兄。”温以宁叫他。
  
  陈屿白看着她。
  
  “她会醒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沈栀。”
  
  陈屿白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在急诊科门口站了那么久,在走廊里等了那么久,在ICU门口站了那么久。他没有哭。陆时晏跟他说“她会醒的”,他没有哭。主治医生说“看她自己”,他没有哭。但此刻,温以宁跟他说“因为她是沈栀”,他哭了。不是无声地流泪,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的哭。他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被手掌捂住了,变成了含混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叫的声音。
  
  温以宁没有抱他。她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会好的”。她只是站在那里,在他旁边,让他哭。让他哭出来。他憋了太久。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就开始憋。憋着不哭,憋着不问,憋着不想最坏的结果。他憋了那么久,憋到以为自己不会哭了。但他会。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不是“她会醒的”,不是“她是沈栀”,是“因为她是沈栀”。因为她是沈栀,所以她不会死。因为她是沈栀,所以她会醒。因为她是沈栀,所以她会笑,会说“陈屿白你是我的理由”,会骂他“你怎么又值夜班”,会抱着弯弯说“妈妈在”。她是沈栀,所以她会在。她不会走。
  
  陈屿白哭了很久。哭完之后,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玻璃窗里面的沈栀。
  
  “温以宁。”
  
  “嗯。”
  
  “你去看看弯弯。她在楼上儿科病房。一个人。我怕她醒了找不到妈妈会哭。”
  
  “好。”
  
  温以宁转身走向电梯。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得很慢,但灯没有灭。不是她走得快了,是有人在她身后按住了开关。她转过头,陈屿白站在ICU门口,手按在走廊的开关上,没有松。他看着她,目光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穿过那些白惨惨的、软绵绵的、没有温度的灯光,落在她身上。
  
  那个目光很安静,像深井里的水。但温以宁觉得,那口井里,有沈栀。
  
  弯弯在儿科病房的角落里睡着了。
  
  她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体被白色的被子盖住,只露出一张圆圆的脸。脸上还有泪痕,干了的,像两条干涸的小溪。她的手里抓着一样东西—一只毛绒兔子,耳朵被她咬得湿漉漉的,棉花从破洞里钻出来,像一朵小小的云。
  
  温以宁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想起沈栀说过的话:“弯弯晚上要抱着兔子睡觉,不然会哭。那只兔子是她自己选的,在一堆玩具里,她一眼就看中了那只耳朵最长的。我说‘这只耳朵太长了,不好拿’,她不理我,就抱着不放。她这个人,从小就有主意。也不知道随了谁。”
  
  随了你。温以宁在心里说。你也是这样,认定了就不放手。认定了陈屿白,追了四年。认定了要做妈妈,剖腹产挨了一刀也没哼一声。认定了要活,就不会死。
  
  她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弯弯的手。那只手很小,小到只能握住她一根手指。但弯弯握得很紧,像在和谁拔河。梦里在和谁拔河?和死神?和她妈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弯弯不会松手。她是沈栀的女儿。沈栀不会松手,她也不会。
  
  手机震了。陆时晏发来一条消息:“陈屿白在ICU门口坐着。不说话。不喝水。不吃东西。我买了面包,他不吃。说‘吃不下’。”
  
  温以宁回:“你让他吃。就说弯弯需要他。”
  
  过了几分钟,陆时晏回:“他吃了。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很用力。像在咽一块石头。”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红了。她想起陈屿白在婚礼上说的那句话—“沈栀是我的理由。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她那时候觉得那是一句情话,是恋爱中的人才会说的甜言蜜语。现在她懂了,那不是情话,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束光时说的话。那束光不一定能照亮所有的路,但至少能让他看清脚下的这一步。而他就是她的这一步。她也是他的这一步。两个人,互为一步。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了今天。不会停在这里。
  
  她低下头,看着弯弯。弯弯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梦里微微颤着。她在做梦。梦到了什么?梦到妈妈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还是梦到妈妈在厨房里包饺子,面粉沾得到处都是,她在旁边捣乱,把面粉抹在妈妈的脸上?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弯弯梦到什么,她醒来的时候,温以宁会在这里。陈屿白会在这里。陆时晏会在这里。所有爱沈栀的人,都会在这里。她不是一个人。弯弯也不是一个人。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弯弯睡觉的照片。发给了陈屿白。
  
  “弯弯在睡觉。手里抓着兔子。兔子耳朵被她咬湿了。棉花露出来了。她睡得很安稳。没有哭。”
  
  陈屿白没有回。但温以宁知道,他在看。他一定在看。因为他现在需要看到弯弯,需要知道她还在,还在睡觉,还在抓着那只耳朵被咬湿的兔子,还在呼吸。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是他继续呼吸的理由。
  
  窗外天快亮了。冬天的天亮得晚,六点多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彩画。温以宁看着那道光,想起苏敏说过的话—“在最黑的夜里,月光是唯一不需要电的光。”天快亮了,月光快被日光代替了。但有些光,不需要太阳。比如沈栀眼睛里的光。比如陈屿白等在ICU门口的光。比如弯弯手里那只被咬湿了耳朵的兔子,棉花露出来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白。那也是光。不需要电,不需要太阳,只需要有人在。

作者签名:
QQ:1303711296

原创  林友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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