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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杨林社区-春十三叔-个人文章】
第二章 怕一个人
□ 春十三叔
2026-08-04 2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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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吃完了。碗空了,筷子摆在碗沿上,保鲜袋被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陆时晏的口袋里。他习惯把垃圾带走,不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迹,就像他习惯把所有情绪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你几点下班?”温以宁问。
“七点。”
“还有四个多小时。”
“嗯。”
“我陪你。”
“你不用—”
“我陪你。”
陆时晏看着她,没有说“不用”。他把值班室的椅子让给她,自己在行军床上坐下来。值班室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到膝盖。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声音在窄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像有人在用很慢的语速数数。一,二,三,四—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他们,时间在走,他还要四个多小时才能下班,她还要等四个多小时才能和他一起走出这栋楼。
“陆时晏。”温以宁叫他。
“嗯。”
“你刚才说,你爸怕你不回家。”
“嗯。”
“你怕不怕?”
陆时晏沉默了一下。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他看了很久,久到温以宁以为他睡着了。但他是睁着眼睛的,在看她的手。
“怕。”他说。
温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怕”。“怕什么?”
“怕我爸一个人。”陆时晏的声音很轻,“怕他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遛弯,一个人下棋。输了也没人跟他说‘没事,下一局赢回来’。他下棋从来不赢,因为他总想让着别人。让着让着,就忘了怎么赢了。我怕他忘得太多,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温以宁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想起自己的父亲。他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去医院复查,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他不遛弯,不下棋,不跟任何人社交。他只是坐着,抽烟,发呆,等太阳落山。他不会输棋,因为他根本不下棋。他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房子里,关了很多年,关到已经忘了怎么走出来,甚至忘了那扇门在哪。
“陆时晏。”她说。
“嗯。”
“你怕不怕自己一个人?”
陆时晏看着她,目光很深。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有你。”
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手背上那张创可贴在值班室橘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旧,边角有些翘起来了。她用拇指把翘起来的边角按下去,按平。
“陆时晏。”
“嗯。”
“你不会一个人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会来。不管多晚。”
温以宁看着他,想哭又想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笃定了?”
“从你第一次来急诊科找我的那天晚上。”
“哪天?”
“你大一。我值夜班。你来给我送药。十二块八。日夜百服宁。”
温以宁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记得。她记得那天下着雨,她撑着伞走了很远的路,药店的店员问她“要什么药”,她说“日夜百服宁”,店员问“给谁”,她说“一个朋友”。朋友。她那时候还不敢说“男朋友”。她只说“朋友”。但那个“朋友”的发音,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秘密。但她知道,她心里的声音不是“朋友”,是“他”。那个在食堂里一个人吃饭、阳光落在肩膀上、没躲也没觉得那光应该属于他的他。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学什么专业,从哪里来,但她知道,她想给他送药。因为他在雨里站了那么久,把伞给了她,然后感冒了三天,烧到三十八度五,也不去医院。
“陆时晏。”
“嗯。”
“你还记得那盒药吗?”
“记得。”
“药盒还在吗?”
“在。”
温以宁愣了一下。“在哪儿?”
陆时晏松开她的手,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不是药盒,是一张叠得很小的纸。他把纸展开,递给她。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一样认真。
“日夜百服宁。一次一片,一日三次。饭后服用。注意事项:嗜睡,服药后不宜驾驶、操作机器。生产日期:2018年3月。有效期至:2020年2月。”
温以宁看着这张纸,手指在发抖。
“这是说明书?”
“嗯。”
“你留着说明书干嘛?”
陆时晏看着她,目光很深。
“留着提醒自己。有人给我买过药。她跑了很远的路,走了很久的雨夜,店员问她‘给谁’,她说‘一个朋友’。她把药送到我宿舍楼下,托人带上来。她不知道我住哪个房间,不知道我有没有吃,不知道我吃了之后有没有好一点。她只是做了她能做的事,然后走了。”
温以宁的眼泪掉在了那张说明书上,把“日夜百服宁”那四个字洇开了一圈水渍。
“陆时晏。”
“嗯。”
“你那张说明书,留了多久?”
“从大一到现在。”
“六年?”
“嗯。”
“你留着它干嘛?”
“留着提醒自己。”陆时晏的声音很轻,“有人在乎我。”
温以宁把脸埋在手里,哭得说不出话。她想起那个雨夜,她在药店门口站了很久,犹豫要不要买这盒药。她怕他不收,怕他觉得她在多管闲事,怕他说“我不需要”。她买了,送了,他收了,吃了,好了。他说“我不欠别人”,他说“一块不用找了”,他说“那你请我喝杯奶茶吧”。然后他说“好”。从那个“好”字开始,一切都变了。他在她心里不再是“食堂里一个人吃饭的男生”,不再是“淋了雨也不撑伞的傻子”,不再是“我需要靠近但不敢靠近的人”。他是陆时晏。是她的陆时晏。是那个会留着药盒说明书、留了六年、拿出来给她看、看完了叠好放回白大褂口袋里的陆时晏。
“温以宁。”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说明书,我会一直留着。”陆时晏说,“留到我不需要提醒自己为止。”
“什么时候?”
“下辈子。”
温以宁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你又说是跟我学的。”
“因为是你教我的。”
“教你什么了?”
“教我怎么把一张说明书当成情书。”
温以宁破涕为笑。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她手心的泪和他在手背上翘起的创可贴边角贴在了一起。泪水浸湿了创可贴的边缘,棉质的胶布变得有些发软,不太黏了,但它还在那里。像那张说明书,六年了,还在他的白大褂口袋里。不是因为它有多重要,是因为他把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那里。白大褂口袋,左边胸口。离心最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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