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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替她完成心愿

春十三叔
2026-08-04 22:07   收藏:0 回复:0 点击:109

    第二天下午,温以宁和陆时晏一起去了花店。
  
  花店在菜市场旁边,门面很小,门口摆着几桶鲜花—玫瑰、百合、康乃馨、雏菊。老板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修剪花枝,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看到他们进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买花?”
  
  “嗯。百合。白色的。”温以宁说。
  
  老板娘带她走到百合的桶前。白色的百合,有的全开了,花瓣舒展着,露出黄色的花蕊;有的半开,花瓣还没完全张开,像在犹豫要不要把心掏出来给人看;有的还是花苞,紧紧地裹着,像一个还没准备好面对这个世界的人。温以宁蹲下来,一束一束地挑。全开的挑了三枝,半开的挑了五枝,花苞挑了两枝。她挑得很慢,每一枝都看了很久—看花瓣的颜色,看花蕊的形状,看叶子上有没有斑点。她把这些花递给老板娘的时候,说了一句让老板娘愣了一下的话。
  
  “帮我包得好看一点。是送给一个病人的。”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白色的包装纸,把花包好,系了一条淡黄色的丝带。丝带系得很认真,打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两个耳朵一样长,像两只正在飞舞的蝴蝶。
  
  “多少钱?”温以宁问。
  
  “不用了。”老板娘说。
  
  温以宁愣了一下。“为什么?”
  
  老板娘低下头,继续修剪花枝,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因为我也得过癌症。”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乳腺癌。三年前。有人在我化疗的时候送过我花。百合。白色的。她说,‘你看到这花开的时候,就想想你还能看到花开’。我看到了。花开了。我还活着。”
  
  温以宁的鼻子酸了。
  
  “老板娘—”
  
  “你拿去。”老板娘抬起头,笑了一下,“送给那个病人。跟她说,有人也在等她看到花开。”
  
  温以宁捧着那束百合,走出花店。陆时晏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并肩走在菜市场外面的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各种小店—水果摊、粮油店、五金店、裁缝铺。地上湿漉漉的,是卖鱼摊泼出来的水,在冬天的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陆时晏。”温以宁说。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
  
  “你可以说‘这花真好看’。”
  
  “花好看。”
  
  “你可以说‘老板娘人真好’。”
  
  “人好。”
  
  “你可以说‘周素云会喜欢的’。”
  
  “她会喜欢的。”
  
  温以宁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陆时晏,你是不是在学我说话?”
  
  陆时晏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嗯。”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话,都是对的。”
  
  温以宁看着他,想哭又想笑。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束百合。白色的花瓣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纯净,像一个刚出生的小孩,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染上任何颜色。全开的、半开的、还是花苞的,挤在一起,像三代人—老的、中的、小的。老的已经绽放过了,中的正在绽放,小的还没准备好。它们挤在一起,用不同的姿态,告诉同一个人—花开有早晚,但都会开。你也是。你也会开的。在另一个世界。
  
  她捧着这束花,走到周素云家门口。六楼,没有电梯。她爬上去的时候没有歇,一口气爬到了六楼。陆时晏跟在后面,没有帮她拿花。他知道这束花要由她亲手交给周素云。因为她是周素云的“朋友”。他只是一个“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不需要拿花。只需要跟在后面,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
  
  她不需要。
  
  她自己按了门铃。
  
  周晴开的门。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温医生,你来了。”她看了一眼温以宁身后的陆时晏,愣了一下,“这是—”
  
  “我朋友。姓陆。”
  
  “陆先生好。”周晴侧身让他们进去。客厅里和昨天一样,沙发上堆着被子、枕头、尿不湿,茶几上摆满了药瓶。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一部古装剧,一个女人在哭,哭得很假,但背景音乐很煽情。
  
  卧室的门开着。
  
  温以宁捧着花走进去。周素云半靠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嘴唇发紫。她的眼睛闭着,但睫毛在颤。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睛,看着门口。她的目光从温以宁脸上移到她手里的花上,停了一下。
  
  “百合。”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嗯。白色的。”温以宁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周阿姨,你以前喜欢百合?”
  
  “喜欢。”周素云看着那束花,看着那些全开的、半开的、还没开的花苞,看了一会儿,“我结婚的时候,手里拿的就是百合。白色的。”
  
  温以宁的鼻子酸了。
  
  “周阿姨,你结婚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周素云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亮,不是生命体征回升的亮,是回忆被点燃时的亮。像一盏快没油的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火苗跳了一下,又亮了。她看着那束百合,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还是很轻,但很连贯,比她这四天说的任何一句话都长。
  
  “我穿了一件红色的嫁衣。我妈缝的。缝了三个月。嫁衣上绣了一对鸳鸯,在领口。我妈说,‘鸳鸯是成对的,你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不是一个人。’”
  
  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妈妈说得对。”
  
  周素云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你这个小姑娘,怎么比我还能哭?”
  
  温以宁擦了擦眼泪,笑了。“感性。”
  
  “什么?”
  
  “感性。就是容易哭。”
  
  周素云看着她,伸出手,用枯瘦的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的重量。但温以宁感觉到了。那片落叶落在了她的手背上,没有重量,但它在那里。
  
  “周阿姨。”温以宁说。
  
  “嗯。”
  
  “你今天想吃什么?我让我朋友去买。”
  
  周素云看了一眼陆时晏。他站在门口,背很直,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淡。他的目光落在那束百合上,没有看她。
  
  “你朋友不爱说话?”周素云问。
  
  “嗯。他不太爱说话。”
  
  “不爱说话好。”周素云说,“话多的人,心不静。”
  
  温以宁笑了。
  
  “周阿姨,你想吃什么?”
  
  周素云想了想。“橘子。”
  
  “橘子?”
  
  “嗯。酸的。”周素云看着窗外,“晴晴小时候爱吃橘子。每次吃完橘子,把橘子皮放在暖气片上烤,烤干了,放在枕头底下。她说,‘闻着这个味道,就能梦到妈妈。’”
  
  温以宁的眼眶又红了。她转过头看着陆时晏。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周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是小米粥,放了红枣,切得碎碎的。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听到了母亲说的话。“闻着这个味道,就能梦到妈妈。”她记得。她记得小时候把橘子皮放在暖气片上烤,记得烤干了放在枕头底下,记得梦到妈妈在梦里对她笑。她以为妈妈不知道。她以为那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但妈妈知道。妈妈一直知道。妈妈知道她把橘子皮放在枕头底下,知道她想梦到她,知道她在梦里笑了。
  
  周晴端着粥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来。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母亲嘴边。周素云张开嘴,吃了。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周晴的眼泪像决堤一样涌了出来。
  
  “晴晴,妈梦到过。你放在枕头底下的橘子皮,妈梦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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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时晏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橘子。橙色的,皮很薄,闻起来很香。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电视还在播那部古装剧,那个女人还在哭,哭得很假。他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客厅安静了。
  
  厨房里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卧室里传来周素云吃粥的声音—很慢,很轻,每咽一口都要歇一下。但她在吃。她在用那台老旧的鼓风机一样的肺呼吸,在用那个被癌细胞占领的胃消化,在用那双只看得到模糊光影的眼睛看那束白色的百合。她在活着。用很慢的速度,用很轻的力度,用很低的分贝。但不是没有人听到。
  
  他听到了。温以宁听到了。周晴听到了。百合也听到了。那些全开的、半开的、还是花苞的百合,也在听。听她的呼吸,听她的心跳,听她说“橘子”时嘴角的弧度。所有的这些,花都听到了。花不会说话,但花会开。它们开给她看。用绽放告诉她—你还活着。你还看得到。你还闻得到。你的心还在跳。
  
  这一章,叫百合。
  
  不需要数据,不需要量表,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只需要一束花,一个人,一颗还在跳的心。
  
  够了。

作者签名:
QQ:1303711296

原创  林友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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