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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橘子与百合

春十三叔
2026-08-04 22:05   收藏:0 回复:0 点击:97

    十二月的南城,终于冷了,但不像北京那样冷得干燥锋利。南城的冷是湿的,往骨头缝里钻。
  
  温以宁在出租屋里裹着被子写日记。圆珠笔的墨水快用完了,写出来的字颜色很淡,像隔了一层雾。她用力按了按笔尖,墨水渗出来一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蓝点。她看着那个蓝点,想起了什么—在北京的时候,她用这支笔写了十二份评估报告。每一份的最后一页,她都会画一个小小的蓝点。不是句号,是省略号的开头。是“未完待续”。
  
  项目组停了她的工作,但“未完待续”还在。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写—“周素云。第三天。今天她跟我说了‘谢谢’。不是‘谢谢你来陪我’,是‘谢谢晴晴有你这样的朋友’。她在替她女儿谢我。一个快要死的母亲,在替她女儿谢一个陌生人。她女儿三十四岁,她还在替她谢。”
  
  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我妈妈走的时候,有没有人替她谢过谁?有没有人在她耳边说‘谢谢你的女儿有你这样的妈妈’?我不知道。但我想,如果有,她应该会笑。”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
  
  窗外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但远处金融大厦顶楼的广告牌还亮着,“南城,晚安”那行字在夜空中发着刺眼的光。她看着那行字,想,它的每一个笔画都是用点阵组成的。离近了看,是一个一个的亮点,孤立的、分散的、看不出意义的。离远了看,是一行字,有意义的,在说“晚安”。
  
  她的生活也是这样。离近了看,是一个一个的瞬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周素云的床边听她拉风箱一样的呼吸声。孤立的、分散的、看不出意义的。离远了看,是她在学习怎么陪一个人走到最后。不打扰,不催促,不把“你快好起来”这种压力加到对方身上。只是在那里,让那个人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在学这门课。
  
  老师是周素云。
  
  教材是她的每一次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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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天,周素云哭了。
  
  温以宁到的时候,周晴在厨房里熬粥,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米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周素云半靠在床上,眼睛闭着,但睫毛在颤。温以宁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叫她。
  
  过了大概五分钟,周素云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是湿的。没有眼泪流下来,但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像清晨结在草叶上的露水。她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梦到我妈了。”
  
  温以宁没有说话。
  
  “她跟我说,‘素云,你别怕。妈在那边等你。’”周素云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比前三天都清楚,“我说‘妈,我怕’。她说‘怕什么’。我说‘怕疼’。她说‘不疼了,来了就不疼了’。”
  
  周素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哭的人、不用再忍了的哭。她的肩膀在抖,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像一片在风里剧烈颤抖的树叶。
  
  温以宁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很瘦,皮肤像纸一样薄,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幅干涸的河流地图。但她的手是暖的,不是晒过太阳的暖,是活人的暖,是还有牵挂、还有不甘、还想多活几天,但知道了活不了几天、所以把最后的温度都攒在手心里的暖。
  
  “周阿姨。”温以宁说,“你妈妈在等你。她不急。你慢慢来。”
  
  周素云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你这个小姑娘,说话怎么跟我妈一样。”
  
  温以宁的鼻子酸了。“你妈妈怎么说话的?”
  
  “她说,‘素云,你慢慢走,不急。妈在那边等你,等多久都行。’”周素云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秘密,“我等了三十四年。从我妈走的那天开始,等。等自己老,等自己病,等自己也能去那边找她。等了三十四年。”
  
  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走的时候,她十岁。她等了八年,等到自己十八岁,等到自己学了心理学,等到自己坐在精神科门诊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母亲的病历。她等的是什么呢?是母亲醒过来,是母亲认识她,是母亲叫她的名字。这些都没等到。
  
  但她等到了别的。
  
  等到了苏敏递给她那张表格,等到了心理咨询中心那盏叫“月光”的灯,等到了陆时晏在食堂里看她那一眼,等到了周素云握着她的手说“你这个小姑娘”。她等了八年,等来的不是她当初想等的,但等来的这些,她都不想换。
  
  “周阿姨。”温以宁说,“你女儿在厨房里熬粥。她熬的是小米粥,放了你爱吃的红枣。她这几天一直在看手机,查‘胰腺癌晚期吃什么好’。她每天晚上等你睡着了才去睡,早上你还没醒她就起来了。她不想让你一个人。她怕你一个人。”
  
  周素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知道。”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粥熬好了。周晴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小米粥,放了红枣,切得碎碎的。她在床边坐下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母亲嘴边。周素云张开嘴,吃了。嚼了很久,咽下去。很慢,但咽下去了。
  
  周晴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舀了第二勺,手在抖,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吸了吸鼻子,把第二勺送到母亲嘴边。周素云又吃了。这一次咽得快了一些。
  
  温以宁站起来,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她在厨房里站着,砂锅里的粥还有大半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看着那些气泡从锅底升上来,在表面破裂,升上来,破裂。升上来,破裂。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人在用尽全力告诉你—我还在这里。
  
  她拿出手机,给陆时晏发了一条消息。“周素云今天喝了小半碗粥。她女儿喂的。”
  
  他秒回:“你呢?你吃饭了吗?”
  
  “吃了。饺子。”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沈栀包的?”
  
  “嗯。最后一袋了。吃完了。”
  
  “那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包。”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眼泪涌了上来。
  
  “你会包饺子?”
  
  “不会。可以学。”
  
  “跟谁学?”
  
  “跟视频学。”
  
  “你连视频都不看。”
  
  “为了你,可以看。”
  
  温以宁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砂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她看着那些气泡,想,等陆时晏回来的时候,南城应该更冷了。她们可以一起包饺子,在出租屋里,开着暖气,面粉沾得到处都是。他包饺子会很慢,因为他要看着视频,一步一步地学。他可能会把饺子皮擀成奇怪的形状,可能馅料会放太多包不住,可能煮的时候会破。但那些都会是她吃过的最好的饺子。因为是他包的。因为他说“为了你,可以看”。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把砂锅从灶上端下来,关了火。
  
  她给周晴倒了一杯水,放在餐桌上。然后她穿上外套,戴上那副粉色小熊手套,围好围巾。她走到门口,换鞋。
  
  “温医生,你走了?”周晴从卧室里出来,眼睛红肿,但嘴角是翘着的。
  
  “嗯。明天再来。”
  
  “你明天几点来?”
  
  “下午。两点。”
  
  “好。”周晴站在门口,看着她,“温医生,你明天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妈带一束花?”
  
  “什么花?”
  
  “百合。白色的。我妈以前最喜欢百合。”
  
  “好。”
  
  温以宁走下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了好几盏,忽明忽暗。她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她走到一楼,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南城的冬天湿冷湿冷的,风不大,但很重,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贴在脸上。
  
  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明天。百合。白色。周素云。”
  
  写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冷风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她想,明天要早一点起来,去花店买百合。要选那些还没全开的,这样周素云能看到它们慢慢打开。从花苞到绽放,从绽放到凋谢。像一个人从生到死。不需要害怕,不需要抗拒。只是看着它开,看着它谢。然后说—谢谢你来过。

作者签名:
QQ:1303711296

原创  林友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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