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云住在城南的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温以宁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盏，忽明忽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楼梯扶手上落了一层灰。她在602门口停下来，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昨晚打电话的那个年轻女人。她三十出头，短发，眼睛红肿，嘴唇干得起皮。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袖口上沾着一些深色的痕迹—大概是给母亲喂饭时溅上的汤汁。她看到温以宁，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遍。白色羽绒服，粉色小熊手套，围巾裹到鼻子上。温以宁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骗子，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要钱，确认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这种傻子，愿意花时间来陪一个快要死的陌生人。
　　
　　“你是温医生？”她问。
　　
　　“我是温以宁。”温以宁摘下手套，伸出手，“不是医生。是陪伴者。”
　　
　　年轻女人握住她的手。手心冰凉，有汗。她握得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我叫周晴。我妈在里面。”
　　
　　她带着温以宁走进客厅。客厅很小，沙发上堆着被子、枕头、尿不湿。茶几上摆满了药瓶—止痛的、止吐的、安眠的、消炎的，白的、黄的、蓝的，瓶瓶罐罐堆在一起，像一个微型的、混乱的、正在坍塌的城市。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一档购物节目，主持人正用高亢的声音推销一款不粘锅。
　　
　　卧室的门半开着。
　　
　　温以宁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床上躺着一个人，很瘦，瘦到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她的脸朝向窗户，灰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堆枯草。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像在拉风箱。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没开，但灯罩是黄色的，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暖色的光泽。
　　
　　“妈。”周晴走进去，在床边蹲下来，“有人来看你了。”
　　
　　周素云的眼睛动了一下。很慢，像一扇很久没开的门，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转过头，看着门口。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内容，但她在看—在确认门口那个白色的身影是谁。不认识，但还在看。还在确认。
　　
　　温以宁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没有碰她。
　　
　　“周阿姨，我叫温以宁。我是来陪你的。”
　　
　　周素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温以宁看清了那个口型—“谁？”
　　
　　“一个朋友。”温以宁说，“你女儿的朋友。她让我来看看你。”
　　
　　周素云的眼睛动了一下。这一次，那个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她看了一眼门口的周晴，又看了一眼温以宁。她的嘴唇又动了，这一次发出了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晴晴的朋友？”
　　
　　“嗯。”
　　
　　周素云看着温以宁，看了很久。久到温以宁以为她要睡着了。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确认自己没有被遗忘之后才会有的表情。像冰面上裂开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光。
　　
　　“你好。”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温以宁的鼻子酸了。
　　
　　“你好，周阿姨。”
　　
　　她在周素云的床边坐了一个小时。她们没有说很多话。周素云说话很费力，说几个字就要喘很久。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着眼睛，呼吸很重，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但她的手指时不时会动一下，在被子上，轻轻地、没有规律地、像在弹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温以宁没有问“你感觉怎么样”，没有问“你疼不疼”，没有问任何需要回答的问题。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淡黄，看着茶几上的药瓶被阳光照出长长的影子，听着周素云的呼吸声由重变轻、由轻变重、又由重变轻。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对周晴说了几句话。
　　
　　“你妈妈今天状态还可以。她知道了你不是一个人，她放松了一些。”
　　
　　周晴看着她，眼眶红了。“她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你有朋友。知道了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周晴的眼泪掉了下来。
　　
　　“温医生，你真的不收钱？”
　　
　　“真的。”
　　
　　“那你图什么？”
　　
　　温以宁想了想。“图你妈妈今天跟我说了‘你好’。图她看了我一眼。图她手指动的时候，我知道她还在。”
　　
　　周晴看着她，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温以宁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这次没有汗了。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
　　
　　温以宁走下楼梯。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忽明忽暗。她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黑暗走向有光的地方。她走到一楼，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混着隔壁楼道飘出来的炖肉香和远处马路上汽车尾气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让那些味道在鼻腔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呼出来。她想，周素云还能闻得到这些味道吗？炖肉香，桂花甜，汽车的尾气。她还能闻得到她女儿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吗？还能闻得到被子上阳光晒过的味道吗？还能闻得到那些药瓶打开时刺鼻的化学味道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还活着。还在看，还在听，还在说“你好”。还在用她那台老旧的鼓风机一样的肺，一呼一吸。一呼一吸之间，证明她还在。
　　
　　温以宁拿出手机，给陆时晏发了一条消息：“周素云。今天跟我说了‘你好’。”
　　
　　他过了几分钟回：“‘你好’之后呢？”
　　
　　“没有了。就‘你好’。”
　　
　　“那你下次教她说‘你好，我是温以宁’。”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她记不住那么多字。”
　　
　　“那你教她说‘你好，朋友’。”
　　
　　她站在阳光里，手里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你好，朋友。”她想，这四个字就是她今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我会治好你”，不是“你别怕”，不是“一切都会好的”。是“你好，朋友”。是把自己放在一个不高于对方、不低于对方、不前于对方、不后于对方的位置上。是平视。是我在这里，我看到了你，我听到了你，我陪着你。不需要更多了。
　　
　　她回了一个字：“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