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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杨林社区-春十三叔-个人文章】
第二章 自己开张
□ 春十三叔
2026-08-04 2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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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南城的第三天,温以宁开始找工作。
她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把招聘网站上前程无忧、智联招聘、BOSS直聘翻了个遍。关键词:心理咨询、临终关怀、安宁疗护、心理评估。搜索结果很惨淡—南城做临终关怀的机构只有两家,一家是公立医院的宁养院,不招人;另一家是民营的,招一个“心理疏导专员”,月薪四千,要求“能承受较大心理压力”。
四千。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房租一千二,吃饭一千,交通两百,话费五十,剩下的钱只够买生活必需品。还债?不存在的。
她把那家民营机构的招聘页面关掉,又打开。关掉,打开。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她还是投了简历—不是因为她想去,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她需要一份工作。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那些念头就会涌上来—项目组的终止函,北京那些没能写完的评估报告,陆时晏说的“你不在的时候”。她不能停。停了就会想。想了就会哭。哭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投完简历,她给苏敏打了个电话。
“苏老师,我回南城了。”
“我知道。你的事,林知夏跟我说了。”苏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温以宁听不出她对这件事的态度,“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找工作。”
“找到了吗?”
“投了一家民营的宁养院。心理疏导专员,月薪四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以宁,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做?”
温以宁愣了一下。“自己做?做什么?”
“做你想做的事。”苏敏说,“项目组不要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你和他们要的不一样。他们要的是数据,你要的是人。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做‘人’的工作?不通过任何机构,不写任何评估报告,只是—握住他们的手,听他们叫名字,在他们走的时候不让他们一个人。”
温以宁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苏老师,你说的这些,不赚钱。”
“我知道。”
“那我怎么生活?”
苏敏沉默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事情,不是用来赚钱的。是用来安心的。你把这些事做了,你的心就安了。心安了,你才能去做那些赚钱的事。”
温以宁没有说话。她坐在折叠桌前,看着墙上那幅画。许眠画的,银杏大道,阳光,一个站在光里的女孩。她看着那个女孩,想问问她—你的心安了吗?画里的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在光里,安静地、不动地、像在等一个答案。
“苏老师。”温以宁说。
“嗯。”
“我试试。”
挂了电话,她坐在桌前,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安宁陪伴。不收费。如果你身边有正在经历生命最后一程的人,需要人陪,请联系我。”
她在这行字下面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然后她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白纸黑字,几行字,一个手机号。这就是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收费的、不被任何项目认可的、不会出现在任何评估报告里的安宁陪伴。没有人给她发工资,没有人给她评职称,没有人对她说“你这个月绩效不错”。但她觉得,这才是她来南城的原因。不是北京不要她,是她不属于北京。她属于这里,属于那些在她握住他们的手时会轻轻勾一下手指的人,属于那些在她写“病人笑了”时会相信那不是虚构的人。
她把这张纸贴在冰箱门上。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陆时晏发了一条消息:“苏老师让我自己做安宁陪伴。不收费。只陪伴。”
他过了几分钟回:“好。”
“你不问我靠什么生活?”
“你会找到办法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温以宁。”
她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红了。这个人,永远在她做决定的时候说“好”,在她怀疑自己的时候说“你是温以宁”。他不会说“我支持你”,不会说“我相信你”,不会说“你一定能行”。他只会在她说“我想做”的时候说“好”,在她说“我怕”的时候说“你是温以宁”。够了,这些已经够了。
她低下头,继续写那张纸。在“不收费”后面加了一行字—“但你得请我喝一杯奶茶。原味,三分糖。”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因为她知道,能请她喝这杯奶茶的人,只有半个。另外半个,在北京。在十三公里外。在五十分钟地铁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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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南城的区号。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请问是温以宁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有些犹豫,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打错。
“我是。”
“我在菜市场看到了你贴的那张纸。安宁陪伴。”
温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只贴了三张纸—一张在楼下的公告栏,一张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一张在菜市场的水产摊位旁边。她贴的时候很紧张,怕被城管撕掉,怕被人当成骗子,怕那个手机号永远不会有来电。
“你好。”温以宁的声音有些紧,“你需要安宁陪伴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不是我需要。是我妈。胰腺癌晚期。”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医生说最多还有一个月。她现在在家,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每天都在喊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温以宁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了。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周素云。”
温以宁的鼻子酸了。素云。陈爷爷走的时候叫的名字。也是素云。她不知道这两个素云是不是同一个人,但她觉得,在另一个世界,也许有一个叫素云的女人,在等一个叫陈长河的人。而这个叫素云的女人,还在这里,还在喊疼,还在等—等她的女儿知道该怎么办。
“周素云女士。”温以宁说,“我明天去看她,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年轻女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这通电话、终于有人跟她说“我明天去看她”、她不用一个人扛了的哭。
“谢谢你。”她说,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谢谢你。”
温以宁挂了电话,坐在折叠桌前,看着冰箱上那张纸。“安宁陪伴。不收费。”她想,从今天开始,接下来的一年,她可能会接到很多这样的电话。每一个电话背后都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女儿,一个在喊疼的母亲。她不能替她们疼,但她可以握着她们的手。听她们叫名字。在她们走的时候,不让他们一个人。
她拿起手机,给陆时晏发了一条消息:“第一个电话。周素云。胰腺癌晚期。”
他回了。不是“好”,不是“安”,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北京同仁医院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窗台上放着一个纸杯,杯壁上有一圈水渍。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北京今天没有太阳。但有一杯水,被我喝完了。”
温以宁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是在告诉她—我也在。我在北京,在同仁医院的走廊里,在喝完一杯水之后,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面。我不是不在,我是换了一个地方在。不是“我在等你”,是“我在”。
她回了一个字:“安。”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金融大厦顶楼的广告牌换了,不是女明星的笑脸了,是一行字—“南城,晚安。”字是白色的,在夜空中发着刺眼的光。她看着那行字,觉得它很像陆时晏说的那个“安”字—不是“晚安”,不是“心安”,是“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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