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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杨林社区-春十三叔-个人文章】
五十五
□ 春十三叔
2026-07-29 1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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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期末考试结束了。
沈静漪带的班级成绩不错,平均分年级第二,最高分年级第一。方校长在期末总结会上表扬了她,说“沈老师回来后给我们带来了新的教学理念和方法”。
散会后,有同事约她吃饭,她婉拒了。她不想去,不是不喜欢那些同事,是她想早点回家。家里有人在等她。
江临的期末考试也结束了。他说考得还行,高数可能满分,英语扣了几分,专业课没问题。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但沈静漪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光—那种“我可以”的光。
寒假开始了。江临没有回青城山,他留在了省城,住在沈静漪家的次卧。白天他去图书馆看书,晚上回来陪沈静漪做饭、吃饭、看电视。日子过得很平静,平静到沈静漪有时候会恍惚—他们像一对普通的夫妻,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晚上回到家,一起吃顿饭,聊聊今天发生的事。
但他们是吗?
不是。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墙的一边是“老师”和“学生”,墙的另一边是“女人”和“男人”。他们一直在这面墙的两侧试探,伸出手,碰到对方的手,然后缩回去,再伸出来。
这面墙什么时候会倒?沈静漪不知道。她只知道,它已经在晃了。
除夕那天,沈静漪一大早就起来准备年夜饭。母亲打电话来说今年不一起过了,要去舅舅家,让沈静漪自己吃好喝好。沈静漪说“好”,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
冰箱里有鱼有肉有菜,她一个人吃不完。但她还是做了六个菜—红烧鱼、炖鸡汤、清炒时蔬、凉拌木耳、饺子、年糕。和去年一模一样的菜单,但今年不一样—去年她把这些菜装进保温袋,开车两个多小时送到青城山,送给一个一个人在宿舍吃泡面的少年。
今年那个少年就坐在她对面。
江临帮她端菜、摆碗筷、倒饮料。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是她上次逛街时给他买的,纯羊毛的,很软,很暖。他穿什么都好看,但穿深蓝色最好看—沈静漪觉得,因为她也喜欢蓝色。
“新年快乐。”江临端起杯子。
“新年快乐。”沈静漪端起杯子。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像一声很轻的钟响。
他们吃着饭,看着春晚。节目不怎么好看,但气氛很好—电视里的笑声和窗外的鞭炮声混在一起,让整个房间变得很热闹,热闹到沈静漪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她想起去年的今天,她一个人坐在这个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在看。她把饺子煮了,盛了一碗,吃了几口就放下了。不是不好吃,是吃不完。一个人吃饭,总是吃不完的。
今年不一样了。今年她做的六个菜,被两个人吃了个精光。
“撑了。”江临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
“我也是。”
“你做的菜越来越好了。”
“是你越来越会夸人了。”
“不是夸,是实话。”
沈静漪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一点牙齿,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久到她以为自己的脸已经不会做这个表情了。
晚上十一点多,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烟花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流动的彩色。
江临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来看烟花。”
沈静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窗外的夜空被烟花点亮了—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一朵地绽放,一朵一朵地熄灭,像无数个小小的太阳在升起和坠落。
“好看吗?”江临问。
“好看。”
“以前在青城山,过年的时候我也会看烟花。”他说,“但从奶奶家看出去,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烟花也不多,稀稀拉拉的。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要去一个能看到很多烟花的地方。”
“现在呢?看到了吗?”
“看到了。”他转过头看着她,“但我觉得,最好看的不是烟花。”
“那是什么?”
“是你。”
沈静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烟花的倒影,一小朵一小朵地绽放又熄灭,绽放又熄灭。他的眼睛里有她—她的脸被烟花的光映得忽明忽暗,她的头发散落在肩上,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临。”她叫他。
“嗯。”
“你知道你刚才说什么了吗?”
“知道。”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沈静漪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颊很凉,被窗外的冷风吹的,但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瞬间,他的脸热了起来。
“你脸红了。”她说。
“你也是。”
沈静漪笑了一下。她的手从他的脸颊滑到他的肩膀,从肩膀滑到他的手,握住。他的手很大,很暖,骨节分明。她握住的瞬间,他的手指收紧,把她的手包裹在他的掌心里。
“静漪。”
“嗯。”
“我想再问你一次—上次问过的。”
沈静漪知道他要问什么。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的嘴唇没有落在她的额头上。他落在她的嘴角—左边嘴角,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然后沉了下去。
沈静漪睁开眼睛,看着他。
“为什么是嘴角?”
“因为额头是开始,嘴唇是终点,”他说,“但我们现在还在路上。所以,先停在中间。”
沈静漪看着他,心里涌上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少年,这个比她小二十一岁的、从山里走出来的、用沉默保护了自己十一年的少年,在用一种比她更成熟、更克制、更体面的方式,保护着他们之间的某种东西。
他不是不懂,他是不舍得。不舍得让任何东西破坏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
沈静漪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也吻了一下。
“现在呢?”她问。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现在—我在想,这条路是不是可以走快一点。”
“不行,”沈静漪说,“慢慢走。我们有的是时间。”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像白天。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无数个小孩子在欢快地拍手。十二点了,新的一年到了。
江临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他的怀抱很宽,很暖,心跳很有力,一下一下地传到她的胸腔里,像两个心脏叠在了一起。
“新年快乐,静漪。”
“新年快乐,江临。”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闭上眼睛。烟花的光透过眼皮照进来,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紫色的,交替变换,像一场无声的、绚丽到极致的梦。
她想,这就是她等了三十九年的人。
不,不是等—是在她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时候,命运已经替她选好了。
作者签名: QQ:13037112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