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省城下了第一场雪。
　　
　　沈静漪站在教室的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白—楼是白的，树是白的，路是白的，天也是白的，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学生们在教室里做练习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沈静漪转过身，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某个位置停了一下—最后一排靠窗，一个男生趴在那里睡觉。不是他。那个男生的校服是新的，头发是短的，姿势是懒散的，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她收回目光，继续在教室里走动。
　　
　　手机在教学楼下的储物柜里，她在课间去看了一眼。有一条消息，江临发来的。
　　
　　“下雪了。”
　　
　　“嗯，看到了。你那边也下了吗？”
　　
　　“下了。不大。”
　　
　　“多穿点。”
　　
　　“你也是。”
　　
　　沈静漪把手机放回储物柜，锁上门，回到教室。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撒沙子。
　　
　　放学后，沈静漪走出校门，看到一个人站在对面的路灯下。
　　
　　江临。
　　
　　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围巾，球鞋是她买的那双。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在路灯的昏黄光线下，整个人像一幅被罩在玻璃罩里的画。
　　
　　沈静漪站在原地，看着他。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像时间被切成了薄薄的切片。沈静漪看着他被雪打湿的头发和冻得发红的鼻尖，心里涌上一种又酸又暖的感觉。
　　
　　“冷不冷？”
　　
　　“不冷。”
　　
　　“你每次都说不冷。”沈静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手—冰的，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石头。
　　
　　“这叫不冷？”
　　
　　“不冷。”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包裹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很冰，但手心是热的，那种热不是暖气的热，是一个人身体里燃烧的热量。
　　
　　“走吧，回家。”沈静漪说。
　　
　　他们并肩走在雪地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两道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几乎要交叠在一起。沈静漪想起青城山那些夜晚，他们也是这样走着的—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现在他们并肩了，那一步的距离终于被时间填上了。
　　
　　“静漪。”
　　
　　“嗯。”
　　
　　“下个月我就要期末考试了。”
　　
　　“好好考。”
　　
　　“考完以后，寒假我留下来。”
　　
　　“不回去看看？”
　　
　　“回哪儿？”
　　
　　沈静漪沉默了片刻。她知道他说的“回哪儿”是什么意思—青城山已经没有等他回去的人了。奶奶走了，老房子空了，那个地方从一个“家”变成了一个“地方”。
　　
　　“那你就留下来，”沈静漪说，“我给你做饭。”
　　
　　“你做的饭，进步很大。”
　　
　　“真的？”
　　
　　“真的。第一次吃你煮的面，面条煮太软了，盐放少了。第二次就好了。第三次更好。你做什么事都在进步。”
　　
　　沈静漪侧过头看着他。雪落在他脸上，在他鼻尖上化成一小滴水珠，亮晶晶的。
　　
　　“你也是。”她说。
　　
　　“我也是什么？”
　　
　　“你也在进步。你比以前爱笑了。”
　　
　　江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那是因为遇到你了。”
　　
　　沈静漪的心跳得很快。她想说“你也是”，但她没有，因为她遇到他之后的变化不只是爱笑—她开始会为了一个人花三个小时熬汤，会为了一个人打扮自己，会为了一个人失眠，会为了一个人不用吃安眠药就能睡着。
　　
　　这些变化，她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只能用时间来证明。
　　
　　到家了。沈静漪开门，江临跟进来，换了鞋。客厅里很暖，暖气片发出咝咝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开水。
　　
　　“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沈静漪说。
　　
　　江临点了点头，走向浴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
　　
　　“静漪。”
　　
　　“嗯。”
　　
　　“今天在雪地里等你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一年前有人告诉我，我会在省城的雪天里等一个人回家，我肯定不信。但现在我等了，而且觉得很值得。”
　　
　　沈静漪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快去洗澡。”她说，声音有些哑。
　　
　　他笑了，那个笑容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眼角皱了起来，大到整张脸都被点亮了。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哗哗的，像下雨。
　　
　　沈静漪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握着钥匙。钥匙的齿痕硌着她的手心，有点疼，但这种疼是好的，是“我在”的证明。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很大，很密，整座城市被罩在一个白色的壳里。路灯的光透过雪幕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她想起青城山那个雪夜，她在宿舍里批改周记，江临在走廊上经过，在丙-07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那天晚上她以为那是隔壁的体育老师，后来才知道不是。那是江临，他去给她送粥，但走到门口又退缩了。
　　
　　那时候他十七岁，还没有勇气敲开那扇门。
　　
　　现在他不需要敲门了。他有钥匙—不是这扇门的钥匙，是她心里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