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一个周末，江临回来了。
　　
　　沈静漪在厨房做饭，他在客厅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盘腿坐在沙发上，书摊在膝盖上，看得很认真。
　　
　　沈静漪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被阳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那是他在专注时才有的表情。
　　
　　她想起第一次在教室里看到他—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课桌上摞着半人高的课本，整个人被遮在后面，只有一只手伸在外面，修长的手指转着笔。那支笔转得很快，快到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械运动。那时候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故事，不知道他会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现在她知道了。
　　
　　“看什么呢？”江临抬起头，捕捉到她的目光。
　　
　　“看你。”
　　
　　江临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灯泡被打开的那种亮，是一盏长明灯被人从沉睡中唤醒的那种亮。
　　
　　“看我什么？”
　　
　　“看你认真。你做什么事都很认真。”
　　
　　“做数学题认真，是因为想考好成绩。看书认真，是因为书好看。”他顿了顿，“看你认真，是因为你好看。”
　　
　　沈静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但她没有，因为她知道他不是“会说话”，他是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这个少年从不说假话，从不说客套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刻在石头上的字，不会因为风吹雨打而模糊。
　　
　　“饭快好了，去洗手。”她说，语气尽量自然，但她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
　　
　　吃饭的时候，沈静漪问起江临的大学生活。他说课很多，高数很难，英语课的老师口音很重，他有时候听不懂。他说路远每周都回家，他爸每次都会给他带一堆吃的，他分给宿舍的人，大家都很喜欢他。
　　
　　“你呢？大家喜欢你吗？”沈静漪问。
　　
　　江临想了想。“不知道。我不太跟人说话。”
　　
　　“多交点朋友，”沈静漪说，“大学不只是学知识的地方，也是学做人的地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多说话？”
　　
　　“因为没有什么想说的。”
　　
　　沈静漪看着他，突然有些心疼。他不是不会说话，他是在用沉默来保护自己。在青城山的时候，他用沉默来对抗孤独。到了省城，他用沉默来面对陌生的世界。他需要时间，需要有人慢慢敲开那层壳。
　　
　　“那你想说话的时候，可以跟我说。”沈静漪说。
　　
　　江临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现在就想说。”
　　
　　“说什么？”
　　
　　“说—我很庆幸那天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沈静漪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那个位置，能看到你。每次你走进教室，第一眼看的就是最后一排。不是看所有人，是看有没有人睡觉、有没有人不在。但我觉得，你在看我。”
　　
　　沈静漪的心跳得很快。她确实会看最后一排，不是看他一个人，是看所有人。但他说“你在看我”的时候，她没有办法反驳，因为在那些看向最后一排的瞬间里，她的目光确实会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多停留零点几秒。
　　
　　那零点几秒，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他意识到了。
　　
　　“江临，”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当初你没坐在最后一排，如果我第一眼看过去没看到你，我们会怎么样？”
　　
　　江临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们还是会遇见。因为有些人，注定是要遇到的。”
　　
　　沈静漪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说得对。有些人，注定是要遇到的。不是因为缘分，是因为他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她离开省城，他留在青城山；她走向他，他走向她；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他们遇到了。
　　
　　不是因为命运，是因为选择。
　　
　　她选择了去青城山，他选择了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选择留下来，他选择考到省城。她选择打开门，他选择走进来。
　　
　　每一个选择都是一块石头，铺成了他们走向彼此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