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沈静漪回到她之前任职的省城重点中学报到。
　　
　　校长姓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像在念课文。
　　
　　“沈老师，你在青城山支教期间的表现，教育局给了很高的评价。我们欢迎你回来。”
　　
　　“谢谢方校长。”
　　
　　“这学期你带高二的语文，跨学科融合的教学方法可以继续探索，我们会给你最大的支持。”
　　
　　沈静漪点了点头。她发现自己在点头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跨学科融合，不是教学方法，不是这个她待了十几年的学校，而是青城山—那间潮湿的宿舍，那盏凌晨两点还亮着的台灯，那盆她从青城山带回来的绿萝，那个每周都期待周记本发下来的少年。
　　
　　她回来了，但她的心好像还留在那里。
　　
　　第一周上课，她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一群陌生的面孔。学生们穿着统一的校服，坐得整整齐齐，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那种她在省城学生身上最常见到的东西—疲惫。
　　
　　是的，疲惫。这些孩子的眼睛里没有青城山学生那种亮闪闪的光，那种光是一个人在看到外面的世界之后、想要拼命靠近的渴望。省城的孩子生来就在那个世界里，所以他们不渴望。
　　
　　沈静漪讲了一节课，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她让同学们朗读最后一段—“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
　　
　　读到这里的时候，她的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朱自清的父亲，而是另一个人—一个穿着旧棉袄、推着自行车、走在青城山山路上的少年。他的背影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没有倒下的树。
　　
　　不，她答应过，不写树。像一根被压弯了但没有折断的竹子。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沈静漪站在讲台上，看着空荡荡的教室，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里没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不，有最后一排，有靠窗的位置，但没有那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江临发来的消息。
　　
　　“第一天上课怎么样？”
　　
　　“还行。你呢？”
　　
　　“军训结束了。开始上课了。高数很难，但有意思。”
　　
　　“好好学。”
　　
　　“静漪。”
　　
　　“嗯。”
　　
　　“周末我去找你。”
　　
　　“好。”
　　
　　沈静漪把手机收起来，拿起教案走出教室。走廊上的阳光很亮，亮的刺眼，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想起青城山的阳光，那里的阳光也是这么亮，但感觉不一样。省城的阳光是硬的，像一把刀，割在皮肤上。青城山的阳光是软的，像一块绒布，擦在皮肤上。
　　
　　她不知道是因为阳光本身不同，还是因为看阳光的人心境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