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江临开学了。
　　
　　省城大学在城市的另一边，从沈静漪家坐公交要一个小时。江临办了住校，周末才过来。沈静漪帮他收拾宿舍的时候，发现他的室友里有一个人她认识—路远。
　　
　　“沈老师！”路远看到沈静漪，圆脸上的笑容大到眼睛都看不见了，“我跟江临一个宿舍！缘分啊！”
　　
　　沈静漪看了看江临，江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静漪从他微微放松的肩膀看出，他对这个安排并不排斥。
　　
　　路远这个人，像一团火，走到哪里都能把人暖到。他帮江临铺床单，帮江临领军训服，帮江临办校园卡，忙前忙后，比自己的事还上心。
　　
　　“路远，你以前认识江临？”沈静漪问。
　　
　　“认识啊！青城山中学，高二三班，同桌！”
　　
　　沈静漪想起来了。路远是高二下学期转来的，就坐在江临旁边。那个话多到能把人烦死的转学生，和那个沉默到能把人憋死的江临，居然成了朋友。
　　
　　“他对你挺好的。”沈静漪说。
　　
　　江临看了一眼在阳台上打电话的路远。
　　
　　“他是对谁都好。”
　　
　　沈静漪看着他，想说—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他这样好，但你没有拒绝，说明你也把他当朋友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江临不会承认。
　　
　　临走的时候，江临送她到校门口。九月的省城还热着，阳光很烈，校门口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发蔫。
　　
　　“周末回来吃饭，”沈静漪说，“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
　　
　　“好。”
　　
　　“军训注意防晒，别中暑。”
　　
　　“好。”
　　
　　“钱够不够？”
　　
　　“够。”
　　
　　沈静漪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唠叨的母亲。不，不是母亲。母亲不会因为三天后就能再见到一个人而不舍得离开。母亲不会在转身的瞬间心里空了一块。
　　
　　“那我走了。”
　　
　　“静漪。”
　　
　　她转过身。
　　
　　“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江临走过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上次你说下次可以试试别的地方，”他说，“我试了。还是额头。”
　　
　　沈静漪看着他，心脏跳得很快。她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确实是这个意思—只是她没想到他会在这，在校门口，在人来人往的地方。
　　
　　“下次换个没人的地方。”她说。
　　
　　江临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静漪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校门口，穿着军训的迷彩服，球鞋是她买的那双，荧光的鞋带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她转过头，继续走。阳光很烈，晒得她脸发烫。她不知道是因为太阳，还是因为心跳。
　　
　　江临上大学后的第一个周末，沈静漪在厨房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她照着手机上的菜谱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
　　
　　排骨炖了两个小时，炖到骨肉分离，汤变成了奶白色。她尝了一口，咸淡刚好，鲜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摆盘。擦了擦手，理了理头发，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江临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深蓝色长裤，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我买了水果。”他说。
　　
　　“进来。”
　　
　　他走进来，换了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走到餐桌前，看着那四菜一汤。
　　
　　“你做的？”
　　
　　“嗯。第一次做这么多菜。”
　　
　　“看起来很好吃。”
　　
　　沈静漪看着他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了，肉在嘴里化开，汁水很足。
　　
　　“好吃吗？”她问，语气里有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好吃，”他说，然后又夹了一块，“真的好吃。”
　　
　　沈静漪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慢慢喝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些菜上，落在他低着头的侧脸上。一切都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
　　
　　“路远呢？周末不回家？”沈静漪问。
　　
　　“他回家了。他爸开车来接的。”
　　
　　“你呢？要不要也回去看看？”
　　
　　江临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家了。”
　　
　　沈静漪握着汤碗的手微微收紧。她想说“这里就是你的家”，但她没有。不是不想说，是觉得现在说太早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还太新，太薄，像刚铺好的路面，还不能承受太重的车。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说的。
　　
　　吃完饭，江临帮沈静漪洗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很默契。水流的声音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简单的、没有旋律但很好听的曲子。
　　
　　“静漪。”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以前—除了顾明远，还有过别人吗？”
　　
　　沈静漪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有。一个前夫。”
　　
　　“为什么离婚？”
　　
　　沈静漪把那个碗洗干净，递给江临。
　　
　　“因为他需要的人，不是我。”
　　
　　江临接过碗，用抹布仔细地擦干。
　　
　　“那他需要什么样的人？”
　　
　　“他需要一个会撒娇、会服软、会在他说‘别上班了我养你’的时候笑着说‘好’的人。”
　　
　　“你不是那种人。”
　　
　　“不是。”
　　
　　“那你是哪种人？”
　　
　　沈静漪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
　　
　　“我是那种—你说‘别上班了我养你’，我会说‘我养我自己就行，你管好你自己’的人。”
　　
　　江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弧度比他以前任何一次笑都大，大到眼角都皱了起来。
　　
　　“我喜欢这种人。”
　　
　　沈静漪看着他，心跳得很快。她想说“你知道你说这种话意味着什么吗”，但她没有，因为她知道他知道。他知道他在说什么，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是那个在十七岁就说“我什么都懂”的人。
　　
　　那天晚上，江临没有回学校。沈静漪让他睡次卧，自己睡主卧。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安眠药没吃，是因为隔壁房间住着一个人。一个她喜欢，也喜欢她的人。
　　
　　她拿起手机，凌晨一点十五分。打开江临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睡着了吗？”
　　
　　秒回。“没有。”
　　
　　“在想什么？”
　　
　　“在想你。”
　　
　　沈静漪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整个房间都能听到。
　　
　　她又拿起手机。
　　
　　“我也是。”
　　
　　发出去以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没有裂缝，很光滑，白得很纯粹。她盯着那片白色，想象隔壁房间的江临此刻是什么表情—大概在笑，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着了。没有吃安眠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