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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春十三叔
2026-07-29 19:10   收藏:0 回复:0 点击:107

   
  八月三十一日,江临到省城的日子。
  
  沈静漪一早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她昨晚吃了两片安眠药才睡着,但早上六点就醒了,比平时早了整整两个小时。她翻来覆去地折腾到七点,终于坐起来,光着脚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大部分是深色系的—黑色、灰色、藏蓝色。她翻了一遍,抽出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阔腿裤。对着穿衣镜比了比,又放回去了,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她想起江临说过“蓝色衬衫很好看”,又想起他说的是“衬衫”,不是裙子。
  
  她把裙子挂回去,拿出那件浅蓝色衬衫,配上一条米白色的长裤。
  
  对着镜子涂口红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为了见一个人而打扮自己了。在青城山的时候,她每天穿的都是那几件衣服,头发随便扎一下,有时连口红都懒得涂。不是不想打扮,是没有需要打扮的理由。
  
  今天有了。
  
  手机响了,是江临。“静漪,我到了。”
  
  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你在哪?”
  
  “省城火车站。”
  
  “你等着,我去接你。”
  
  “不用,我坐公交过去。你告诉我地址就行。”
  
  沈静漪犹豫了一下。“青园小区,七号楼,三单元,2302。”
  
  “好。”
  
  挂了电话,沈静漪开始打扫卫生。其实房间不脏,她昨天刚打扫过,但她还是把地拖了一遍,把沙发上的靠垫拍了拍,把茶几上的杂志码整齐,把厨房里堆了几天没洗的碗洗了。她甚至在花瓶里插了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是小区楼下花店买的雏菊,黄的白的,小小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厨房洗水果。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
  
  江临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深蓝色的运动裤,球鞋是她买的那双,荧光的鞋带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他比两个月前瘦了一些,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了,颧骨更高了,下巴更尖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一样的—深棕色的,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里面有光,有她,有一种“终于到了”的释然。
  
  他背着一个旧书包,提着一个编织袋,和一年前在青城山车站分别时一模一样的装扮。但他不再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了。他十八岁了,成年了,考上了省城最好的大学,一个人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来到了她面前。
  
  “静漪。”他叫她,声音有些哑。
  
  沈静漪看着他,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进来吧。”
  
  他走进来,把编织袋和书包放在玄关,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头发,从头发移到衬衫,从衬衫移到裤子,最后又回到眼睛。
  
  “你穿蓝色很好看。”
  
  沈静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还记得他说过这句话,在青城山,在手机上,隔着屏幕和几百公里的距离。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他站在她面前,他们之间没有屏幕,没有距离,只有一个玄关到客厅的几步路。
  
  “饿了吧?我煮了面。”
  
  她转身走向厨房,江临跟在后面。厨房不大,两个人站着有些挤。沈静漪打开燃气灶,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她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你暑假在餐厅打工,学做饭了没?”她问,语气尽量自然。
  
  “学了一点。会煮面,会炒蛋炒饭。”
  
  “那你比我强。我以前连面都不会煮。”
  
  “现在呢?”
  
  “现在会煮了。跟你学的。”
  
  江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穿着浅蓝色衬衫,围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用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衬得很柔和。
  
  “静漪。”
  
  “嗯。”
  
  “我终于见到你了。”
  
  沈静漪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会哭。
  
  “嗯,”她说,“见到了。”
  
  面条煮好了。沈静漪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一碗给他,一碗给自己。江临坐在对面,低头吃面。他吃面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好吃吗?”沈静漪问。
  
  “好吃。”
  
  “真的?”
  
  “真的。”他抬起头看着她,“因为是你煮的。”
  
  沈静漪低下头,假装在吃面。面其实煮得一般,有点软了,盐放得有点少。但她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面,因为他吃了两碗。
  
  吃完饭,沈静漪带他到给他准备的房间。是次卧,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浅灰色的,窗帘是深蓝色的,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盆绿萝。
  
  “你先住这儿,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
  
  江临把编织袋放下,环顾了一下房间,目光落在书桌上那盆绿萝上。
  
  “这是你在青城山养的那盆?”
  
  沈静漪愣了一下。她忘了这件事—这盆绿萝确实是她从青城山带回来的,养了一年多,从一小盆长成了好几盆,分了一盆放在这个房间。
  
  “嗯。”
  
  “你给我留的?”
  
  “算是吧。”
  
  江临走到书桌前,摸了摸那盆绿萝的叶子。叶子绿得发亮,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静漪。”
  
  “嗯。”
  
  “谢谢。”
  
  “不用谢。”
  
  她转身走出房间,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像远处有潮水在涨。
  
  江临从房间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不大,两个人坐着,中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沈静漪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热量,隔着T恤和衬衫的布料,那种温度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
  
  “你今天紧张吗?”江临问。
  
  “不紧张。”
  
  “你撒谎。”
  
  沈静漪转过头看着他。他靠在沙发上,侧着脸看她,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你呢?紧张吗?”
  
  “紧张,”他说,“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紧张了。”
  
  “紧张什么?”
  
  “紧张见到你。怕你觉得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沈静漪看着他。他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瘦了,黑了,脸颊的线条更硬朗了,下巴的轮廓更分明了。但他的眼睛没变,那颗在下颔线上的小痣没变,叫“静漪”时的语气没变。
  
  “哪不一样?”
  
  “以前我是你的学生,现在我不是了。”
  
  沈静漪沉默了片刻。
  
  “那你是谁?”
  
  江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从嘴唇移到她的眼睛。那种目光很慢,很重,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汪水,不敢靠近,怕靠近了发现是海市蜃楼,但又忍不住想靠近。
  
  “是你说过的—一个想留在另一个人身边的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客厅的光线变暗,空调的冷气吹过来,吹动茶几上那束雏菊的花瓣。不,她答应过,不写花瓣。吹动雏菊小小的花朵,花在风里轻轻颤动,像在点头。
  
  沈静漪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比一年前大了,骨节更分明了,掌心的茧更厚了。她握住的瞬间,他的手指收紧,把她的手包裹在他的掌心里。
  
  “你不是以前那个学生了,”她说,“你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江临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她的掌心。掌心的纹路很乱,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复杂的地图。
  
  “静漪。”
  
  “嗯。”
  
  “我可以吻你吗?”
  
  沈静漪的心跳停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忘记了怎么跳。然后它猛地跳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不安,没有犹豫,只有一个清晰的问题,和一个同样的答案。
  
  她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靠近了,温热的气流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点点薄荷糖的味道。然后他的嘴唇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不是嘴唇对嘴唇,是额头。
  
  那个吻很轻,很短暂,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然后沉了下去。
  
  沈静漪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怕吓到你,”他说,“所以先从额头开始。”
  
  沈静漪笑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可能是因为那颗悬了一年的心终于落下来了—不是落在地上,是落在一个温暖的、安全的、不会让她摔碎的地方。
  
  “下次,”她说,“可以试试别的地方。”
  
  江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好。”

作者签名:
QQ:1303711296

原创  林友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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