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沈静漪接到顾念的电话。
　　
　　“沈老师，我要生了！”电话那头顾念的声音又急又颤，夹杂着护士的喊声和推车的轮子声。
　　
　　沈静漪赶到医院的时候，顾念已经被推进了产房。走廊上只有路远一个人，圆脸上全是汗，眼镜歪在鼻梁上，手里攥着一袋零食，薯片的袋子被他捏得嚓嚓响。
　　
　　“沈老师！”路远看到她，像看到了救星，“顾老师进去两个小时了！”
　　
　　“她家属呢？”
　　
　　“没有家属，”路远说，“她说孩子的爸爸联系不上，让我别打电话了。我就自己来了。”
　　
　　沈静漪在产房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路远在旁边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踱步，一会儿趴在产房门上听，一会儿拆开那袋薯片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
　　
　　“路远，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沈老师，我紧张！我连女朋友都没有，就要当干爹了，我能不紧张吗？”
　　
　　沈静漪看着他，哭笑不得。
　　
　　产房的门终于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小婴儿走出来。“顾念的家属？女孩，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路远凑过去看那个小婴儿，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好小……”他伸出手指想碰碰婴儿的脸，又缩了回去，“我不敢碰，怕碰坏了。”
　　
　　沈静漪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着怀里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的小脸。婴儿的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的血管，像一片透明的花瓣。不，她答应过，不写花瓣。像一片被露水打湿的树叶，嫩得让人不敢用力呼吸。
　　
　　她突然想到—江临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小，这么软。那个婴儿后来长成了一个会跑接力赛、会做最难的高考题、会在凌晨说“我想你”的少年。
　　
　　生命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顾念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但眼睛很亮。她看到沈静漪怀里的婴儿，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给我看看。”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风说话。
　　
　　沈静漪把小婴儿放在她身边。顾念侧过头，看着那个小东西，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白色的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好丑。”顾念说，哭着笑了。
　　
　　“新生儿都这样，”沈静漪说，“过几天就好看了。”
　　
　　路远在旁边插嘴：“我觉得挺好看的，像顾老师。”
　　
　　顾念看了他一眼：“你见过刚生出来的小孩吗？都说像妈妈。”
　　
　　路远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那天晚上，沈静漪留在医院陪顾念。顾念睡着了，小婴儿也睡着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从走廊传来的脚步声。沈静漪坐在椅子上，手机震了一下。
　　
　　江临发来的消息：“静漪，顾老师生了吗？”
　　
　　“生了。女孩，六斤二两。”
　　
　　“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顾念说要等她想一想。”
　　
　　过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你当干妈了？”
　　
　　沈静漪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但顾念进产房之前确实说过—“沈老师，你要当我孩子的干妈。”她当时点了头，但没当真。现在想想，顾念是认真的。
　　
　　“好像是。”
　　
　　“那我算什么？”
　　
　　沈静漪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算什么？他是她从青城山带出来的一个承诺，是一个她等了很久才等到的人，是她说“我等你”的对象。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你算—干舅舅？”
　　
　　那头沉默了很久。
　　
　　“也行。”
　　
　　沈静漪想象他此刻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光，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她突然很想看到他的脸，不是照片，是活的、会动、会笑、会叫她“静漪”的那个人。
　　
　　“江临。”
　　
　　“嗯。”
　　
　　“你什么时候来省城？”
　　
　　“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沈静漪在心里算了一下—二百八十八个小时，一万七千二百八十分钟。她以前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快到她还来不及想清楚自己要什么，半辈子就过去了。现在她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慢到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长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是在倒计时。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静漪。”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沈静漪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些旧了，两端发黑，灯光微微发黄，照得整个病房像一个旧照片里的场景。她想起青城山卫生院走廊上那盏灯，想起凌晨三点靠在一个少年肩膀上的温度，想起他说“沈老师，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时的声音。
　　
　　她不是一个人了。
　　
　　这个发现让她既安心又害怕。安心是因为终于有人可以依靠，害怕是因为那个人的肩膀还太薄，她怕自己靠上去，会把他压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