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沈静漪回了省城。
　　
　　母亲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不用拐杖慢慢走路了。沈静漪陪她去菜市场买菜，母亲走在前面，挑挑拣拣，跟菜贩子讨价还价，声音洪亮得像十年前一样。
　　
　　“静漪，你看这个茄子新不新鲜？”母亲举起一个紫得发亮的茄子。
　　
　　“新鲜。”
　　
　　“你以前不是最爱吃烧茄子吗？我今晚给你做。”
　　
　　沈静漪看着母亲的背影，突然有些恍惚。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母亲做的饭了。离婚后她一个人住，要么叫外卖，要么煮速冻水饺，偶尔心血来潮炒个菜，味道总是不对—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糊了就是生了。她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现在发现，有些事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愿不愿意的问题。她不愿意为自己花三个小时熬一锅鸡汤，但愿意为了江临花三个小时。她不愿意为自己炒一盘烧茄子，但愿意为了母亲吃一盘。
　　
　　人活着，总得为了什么人。
　　
　　回家的路上，母亲突然问了一句：“静漪，你那个学生，考得怎么样？”
　　
　　沈静漪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跟母亲提过江临，母亲怎么知道的？
　　
　　“顾念跟我说的，”母亲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上次打电话的时候聊了几句。她说那个孩子很争气，考了全县第一。”
　　
　　“嗯，”沈静漪说，“七百零三分。”
　　
　　“那挺好的，”母亲说，顿了顿，“那个孩子是不是经常给你打电话？”
　　
　　沈静漪没有回答。
　　
　　母亲也没有再问。两个人拎着菜篮子走在小区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知了在叫，叫得人心烦，又叫人觉得安心—夏天就是这个声音。
　　
　　走到楼下的时候，母亲突然停下来。
　　
　　“静漪，妈不问你的事，但不代表妈不关心你，”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复杂的光，“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妈听着。”
　　
　　沈静漪看着母亲，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知道了，妈。”
　　
　　“进去吧，外面热。”
　　
　　那天晚上，沈静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安眠药没吃，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她要不要跟母亲说江临的事？
　　
　　说？怎么说？说“妈，我有一个学生，比我小二十一岁，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母亲听完大概会以为她疯了。
　　
　　不说？那她能瞒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打开江临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的“嗯”。她打了几个字：“睡不着？”发出去以后觉得这个时间点发消息不太合适，但已经发了。
　　
　　过了几秒，他回了。“嗯。”
　　
　　“在想什么？”
　　
　　“在想你。”
　　
　　沈静漪看着那三个字，心跳得很快。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才重新拿起来。
　　
　　“别想我，想大学。快开学了，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就带了几件衣服和一些书。其他东西到了省城再买。”
　　
　　“钱够吗？”
　　
　　“够。暑假打工攒了一些。”
　　
　　沈静漪想起他说暑假要去打工，不知道在做什么。她问过一次，他只说“在一家餐厅帮忙”，没有细说。她想象他穿着围裙站在后厨洗碗的样子，或者端着盘子在餐桌间穿梭的样子，心里有种说不清的酸涩。
　　
　　“做什么工作？”
　　
　　“后厨帮忙。洗碗，切菜，打杂。”
　　
　　沈静漪盯着“洗碗”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久。她想说“别做了，我打钱给你”，但知道说了他也不会要。他想说“辛苦了”，又觉得太轻飘飘的，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跑了。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手疼吗？”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不疼。”
　　
　　沈静漪知道他撒谎。她在家洗碗洗久了手指都会疼，何况他在餐厅后厨洗一整天。她没有拆穿他，打了四个字：“注意休息。”
　　
　　“你也是。早点睡。”
　　
　　“晚安。”
　　
　　“晚安。静漪。”
　　
　　沈静漪看着最后那两个字，关了屏幕。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空调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像一只萤火虫停在墙上。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青城山宿舍天花板上也有一道类似的裂缝。那道裂缝她看了三百多个夜晚，从秋天看到冬天，从冬天看到春天，从春天看到夏天。裂缝没有变，但她变了。
　　
　　她来这里的时候，是一个离了婚、失眠、靠安眠药度日的女人。她离开这里的时候，心里住进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