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老周在办公室搓着手走了整整一个小时。
　　
　　江临以总分七百一十一分的成绩位列全县第一，比第二名高出五十三分。这个分数不仅破了青城山中学的历史记录，也破了全县近十年的记录。
　　
　　教育局局长亲自打来电话，说要在全县教育系统通报表扬。县电视台要来采访，省报的记者也打了电话来问能不能约个专访。老周激动得嘴角起了个泡，说话的时候一直用舌头舔，舔破了，流血了，他拿纸巾擦了擦，继续舔。
　　
　　沈静漪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听着身后老周接电话的声音、老师们议论的声音、打印机吱吱呀呀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乱糟糟的交响乐。她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学生，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江临考了全县第一。她应该高兴，事实上她也高兴。但那种高兴不是“我的学生考了第一”的那种高兴，而是一种更隐秘的、更自私的、像是“我的谁考了第一”的那种高兴。
　　
　　她知道这不对，但她控制不了。
　　
　　晚上，沈静漪坐在宿舍里批改期末试卷。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雪地照得发白。她改完最后一本，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
　　
　　江临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我考上了。”
　　
　　沈静漪看着他说的“考上”两个字，知道他指的不是期末考试的分数。他指的那个承诺—那个“去省城最好的大学”的承诺。
　　
　　她打了两个字：“恭喜。”发出去以后觉得太冷淡了，又打了一行：“寒假好好复习，别松懈。”发出去以后觉得太唠叨了，又打了一行：“奶奶身体怎么样了？药够不够？”
　　
　　三条消息发完，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她在用一种“好老师”的语气，去掩盖一颗“不是老师”的心。
　　
　　江临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沈静漪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她知道那个“好”里包含了什么—包含了他不会说出口的话，包含了他用沉默来保护她的选择，包含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给一个成年人的、最克制的、最体面的爱。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闭上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根白线像一根琴弦，风一吹就微微颤动，发出无声的旋律。
　　
　　她想，这条线很长。长到要从青城山拉到省城，从十七岁拉到二十岁，从学生拉到大人。但她决定等。
　　
　　不是为了等一个结果，只是为了等一个人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