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江临的奶奶病情加重了。
　　
　　消息是顾念告诉沈静漪的。那天下午顾念去镇上买东西，路过卫生院的时候看到江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他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顾念停下车问他怎么了。他说奶奶昨晚又摔了一跤，这次不是腿，是头，磕在灶台角上，流了很多血。他背着她走了两公里山路到卫生院，缝了七针。
　　
　　“医生怎么说？”顾念问。
　　
　　“说年纪大了，伤口愈合慢，怕感染。”
　　
　　顾念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江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说：“告诉你又能怎样呢？你能替我奶奶疼吗？”
　　
　　顾念被这句话噎住了。她打电话给沈静漪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
　　
　　“沈老师，我觉得江临快撑不住了。”
　　
　　沈静漪放下电话就往卫生院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卫生院门口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地上，把一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个塑料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江临。”沈静漪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种碎裂不是突然的、剧烈的，是一层一层的、缓慢的，像冰面上的裂纹从中间向四周蔓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塌陷。
　　
　　“沈老师，”他说，“我奶奶说她想见你。”
　　
　　沈静漪跟着他走进病房。老人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看到沈静漪走进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丝光。
　　
　　“老师，你来了。”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沈静漪坐在床边，握住老人的手。那双手比上次更瘦了，皮肤像是直接贴在骨头上，青筋凸起，像干涸河床上裸露的树根。
　　
　　“阿姨，您会好起来的。”沈静漪说。
　　
　　老人摇了摇头。“我的身体我知道。我不怕死，我就是放心不下—”她的目光转向站在门口的江临。
　　
　　江临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在门里，半个身子在门外，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想进来又不敢进来，想离开又舍不得离开。
　　
　　“这孩子命苦，”老人的声音更轻了，“从小没有爹，妈也不要他。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供他读书，就想让他考上大学，走出这座山。老师，你是好人，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走歪了。”
　　
　　沈静漪攥紧了老人的手，指节泛白。
　　
　　“阿姨，您放心。”
　　
　　老人笑了。那一笑让沈静漪想起了一件事—她想起自己的奶奶，想起奶奶去世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也握着她的手，也用了“放心”这个词。那时候她才十二岁，不懂什么叫“放心”。现在她懂了。放心就是把最珍贵的东西交到另一个人手里，然后闭上眼睛，不管了。
　　
　　那天晚上，沈静漪留在卫生院陪床。江临也留下来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凌晨三点，沈静漪走出病房，看到他还坐在那里，姿势跟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移动过。
　　
　　“江临，你去睡一会儿。”
　　
　　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从病房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沈老师，”他说，“你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
　　
　　沈静漪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病房里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和远处山风穿过树林的呜咽。
　　
　　“沈老师，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江临问。
　　
　　沈静漪想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如果我们记得他们，他们就没有真的离开。”
　　
　　江临沉默了一会儿，把头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管有些旧了，两端发黑，灯光微微发黄，照得整条走廊像一个旧照片里的场景。
　　
　　“我六岁的时候，我爸死了，”他说，“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死，以为他只是睡着了。我守在他旁边等了一个晚上，等他醒过来。后来我妈改嫁了，走的那天我追着她的自行车跑了两里地，她没回头。”
　　
　　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篇课文。但沈静漪听出了那些字句下面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像暗河一样在地底下流淌了十一年的东西。
　　
　　是孤独。
　　
　　六岁丧父，母亲改嫁，奶奶卧病。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于是他学会了不哭，不闹，不抱怨，把所有情绪都咽进肚子里，把每一天都过成一道需要精确计算、不能出错的数学题。
　　
　　沈静漪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她握住的瞬间，他的手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把她的手包裹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虽然只有十七岁，但已经是一双成年男人的手了—有力量，有温度，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他们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轻一重，一深一浅，像两条河流在黑暗中汇合。
　　
　　沈静漪靠在他的肩膀上。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想靠。她活了三十八年，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卸下过铠甲。但此刻，在一条凌晨三点的走廊上，靠在一个十七岁少年的肩膀上，她觉得自己可以不用再装得很坚强了。
　　
　　“江临，”她说，“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江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沈静漪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很暖，很稳，像一处永远不会熄灭的炉火。
　　
　　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不需要想明天，不需要想以后，不需要想那些“不可以”“不合适”“不可能”。只需要待在这个凌晨三点的走廊上，靠在他肩上，握着他的手，听他的心跳。
　　
　　但时间不会停。天还是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