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摩课之后，沈静漪在青城山中学的地位彻底变了。
　　
　　以前她是“那个从省城来的、会不会待久还不好说的借调老师”，现在她是“沈老师”—光是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了。老周在教研会上提议让她做下学期的年级组长，副校长当场拍板，全票通过。
　　
　　沈静漪没有推辞。她发现自己开始在乎这所学校了—不是把它当成一个暂时停留的地方，而是当成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她会在意食堂的菜好不好吃，会在意操场边的梧桐树有没有被风吹倒，会在意走廊尽头那盏灯有没有人修。
　　
　　她甚至开始在意那些她以前不会在意的事—比如林春燕走后，英语课一直由隔壁班的老师代课，学生们不太适应。她去找老周，建议再招一个英语老师。
　　
　　“招人？预算呢？”老周搓着手，一脸为难。
　　
　　“我来想办法。”
　　
　　沈静漪给许知行打了个电话—不是找他要钱，是问他认不认识英语专业的毕业生，愿意来支教的那种。
　　
　　许知行说：“我帮你问问。”
　　
　　三天后他回电话了：“我一个表妹，今年刚从省师大英语系毕业，本来签了一个培训机构的offer，但那个机构最近出了点问题，她不想去了。我跟她提了支教的事，她有点兴趣。你跟她说说？”
　　
　　沈静漪跟那个女孩通了一个小时的电话。女孩姓顾，叫顾念，二十三岁，长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语速很快，是个爽朗的性格。沈静漪问她为什么想来支教，她说：“我奶奶也是农村的，小时候家里穷上不起学，一直觉得遗憾。我想替她做点什么。”
　　
　　沈静漪说：“你来吧。”
　　
　　顾念来的那天，沈静漪去车站接她。女孩从大巴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手里拎着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像是把半个家都搬来了。
　　
　　“沈老师！”她跑过来，笑着伸出手，“久仰久仰，我哥跟我说了好多你的事。”
　　
　　沈静漪握住她的手，手心很暖，力道很大，像是要把所有的热情都通过这一个握手传递过来。
　　
　　“你哥怎么说的？”沈静漪问。
　　
　　“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酷的女人。”
　　
　　沈静漪笑了笑。她不确定自己跟“酷”这个字有什么关系，但如果这就是许知行对她的评价，她接受。
　　
　　顾念被安排在林春燕原来的宿舍里，丙-09隔壁的丙-11。沈静漪帮她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地方—西藏、新疆、云南、黑龙江。
　　
　　“这些都是我想去的地方，”顾念说，“大学毕业的时候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三十岁之前走遍中国。”
　　
　　“那你现在走了多少？”
　　
　　“十分之一吧。”顾念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钱不够，只能慢慢来。”
　　
　　沈静漪看着她，突然想到自己二十三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广告公司做最底层的文案，每天加班到凌晨，周末窝在出租屋里睡觉，哪儿也没去过。不是不想去，是觉得自己不配去—没有钱，没有时间，没有资格享受生活。
　　
　　“你会走遍的，”沈静漪说，“我也不差。”
　　
　　顾念来的第一个星期，就跟学生们混熟了。她上课的方式跟沈静漪有点像—不讲套路，不照本宣科，她会让学生用英语写自己的生活，然后在课堂上用投影仪放出来，大家一起修改。她的英语口音很标准，说话的时候喜欢加手势，笑起来声音很大，能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
　　
　　赵小萌特别喜欢她，一下课就跑去找她聊天，两个人经常站在走廊上说半天话，说说笑笑，像姐妹不像师生。
　　
　　江临的英语成绩本来就不差，但顾念来了以后，他的英语作文突然进步了一大截。沈静漪在办公室翻看他的试卷时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以前他的作文句式单一，词汇量虽然大但用得不灵活，现在他的句子结构变得多样了，能用一些很地道的表达方式，甚至会用一些俚语。
　　
　　她在走廊上遇到顾念的时候提了一句：“江临的英语进步很快。”
　　
　　顾念笑了笑：“那个学生啊，天赋是真好。我让他每周交两篇作文，他每次都写三篇。我问他是不是很喜欢英语，他说不是喜欢英语，是—”她停了一下，看了沈静漪一眼，没有说下去。
　　
　　“是什么？”沈静漪问。
　　
　　“他说，是想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顾念说，“因为有人在看着。”
　　
　　沈静漪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僵。
　　
　　“谁在看着？”她问，语气尽量自然。
　　
　　顾念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意味深长—像是在说“你我心知肚明，何必问我”。
　　
　　“他没说，”顾念笑了一下，“但我猜，应该是很重要的人。”
　　
　　沈静漪没有接话，端着水杯走了。水杯里的水没有冒热气，她忘了放茶叶，也忘了烧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