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一个周末，沈静漪去县城买校刊第二期的印刷纸。
　　
　　她在文具店门口遇到了许知行。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来这边做一个学术交流，”许知行说，“县医院请我来做个讲座。你呢？”
　　
　　“买纸。”
　　
　　“买纸？”
　　
　　“校刊用的。”沈静漪扬了扬手里的那叠纸。
　　
　　许知行看了看她手里的纸，又看了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笑了。
　　
　　“沈静漪，”他说，“你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做什么事都是为了别人—为了客户，为了公司，为了你前夫。现在你做这些事，是为了你自己。”
　　
　　沈静漪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以前她做广告，是为了客户的KPI，是为了公司的业绩，是为了那几个数字写在年终报告上好看。现在她办校刊，没有人逼她，没有人给她KPI，没有人给她发奖金。她就是想做，想做一件能让那些孩子们记住一辈子的事。
　　
　　“一起吃个饭？”许知行问。
　　
　　沈静漪看了看时间，离最后一班回青城山的大巴还有一个半小时。“行。”
　　
　　他们去了上次那家湘菜馆，还是点了剁椒鱼头。许知行问她母亲的情况，她说恢复得很好，已经能自己慢慢走路了。许知行说那就好，然后沉默了。
　　
　　“静漪，”他放下筷子，“上次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静漪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考虑过了。考虑了很多次，在很多个失眠的夜晚，在青城山那间潮湿的宿舍里，在那盏台灯下，在窗外的虫鸣声里。
　　
　　她考虑的结果是—不行。
　　
　　不是因为许知行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她觉得自己不配，好到她觉得如果她答应了，就是在利用他—利用他的好来填补自己心里的空洞，利用他的稳定来逃避自己对江临的感情。
　　
　　她不能那样做。
　　
　　“知行，”她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许知行看着她的眼睛，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
　　
　　“但是？”他说。
　　
　　“但是我现在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
　　
　　沈静漪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她自己都还没想明白。她只知道，如果她现在答应了许知行，她会对不起他，也会对不起自己，更会对不起那个在青城山等她回去的人。
　　
　　“因为我现在心里有别人。”她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得这么直接，这么不加掩饰。但说出口以后，她反而觉得轻松了，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许知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是那个学生？”
　　
　　沈静漪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上次吃饭的时候，你一直在看手机。不是真的在看，是在等消息。你看手机的样子，我见过—大学时候你看顾明远，就是那个样子。”
　　
　　沈静漪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件事不该问，”许知行说，“但我还是想问—他多大？”
　　
　　“十七。”
　　
　　许知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一件很复杂的事。
　　
　　“静漪，”他说，“我不劝你。但我想说一句话。”
　　
　　“你说。”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但你要想清楚，那不是一条容易的路。”
　　
　　沈静漪点了点头。她知道那不容易。她比谁都清楚那不容易。
　　
　　吃完饭，许知行送她去车站。大巴车已经在等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许知行站在车窗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她。
　　
　　车开动的时候，他挥了挥手。
　　
　　沈静漪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一地金色。
　　
　　她拿出手机，打开江临的对话框。
　　
　　“我下午回学校。”
　　
　　“我去接你。”他秒回。
　　
　　“不用。你好好看书。”
　　
　　“我看完了。我去接你。”
　　
　　沈静漪看着那两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大巴车在山路上颠簸，她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晃，像一艘在海上漂泊的小船。但她不再觉得害怕了，因为她知道，靠岸的地方，有一个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