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新学期开始了。
　　
　　沈静漪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坐着的学生。赵小萌剪了短发，林凯换了新眼镜，刘小北晒黑了一圈，周扬长高了不少。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江临坐在那里。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他的手腕很细，骨节突出，但手很大，指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这学期，我们要做一件大事。”沈静漪说。
　　
　　全班安静了。
　　
　　“我要带你们做一个项目—办一份校刊。刊名就叫《静水深流》。”
　　
　　赵小萌第一个举手：“沈老师，是全校的校刊吗？”
　　
　　“对。我联系了县城的一家打印店，他们愿意以成本价帮我们印刷。第一期计划印三百份，全校每个班级发五份，剩下的放在图书馆供学生借阅。”
　　
　　林凯举手：“那内容呢？谁写？”
　　
　　“所有人都可以投稿。文学、诗歌、散文、杂文、书评、影评、时评，什么都可以。编辑部由学生组成，我当指导老师。”
　　
　　刘小北举手：“那稿费呢？”
　　
　　“没有稿费。”沈静漪说，“但你的名字会印在纸上，全校的人都能看到。”
　　
　　刘小北想了想，说：“那也行。”
　　
　　沈静漪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静水深流》编辑部，招新。”
　　
　　招新的结果出乎她的意料—报了六十多个人，比学生会招新还火爆。她从中选了十二个人，成立了一个编辑部，赵小萌当主编，林凯当副主编，江临没有报名。
　　
　　沈静漪在走廊上遇到他的时候问了一句：“你怎么不报名？”
　　
　　他说：“我报名了别的。”
　　
　　“什么？”
　　
　　“数学竞赛。”
　　
　　沈静漪点了点头。她想说“校刊也很重要”，但没说出口，因为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他选择了那条更窄、更险、但能让他走得更远的路。
　　
　　她应该高兴。
　　
　　但她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那点失落很小，小到像一粒沙子掉进了鞋里，不仔细感觉根本注意不到。但它就在那里，硌着她，让她每走一步都觉得不太舒服。
　　
　　九月下旬，校刊的第一期出版了。
　　
　　封面是沈静漪自己设计的，白底黑字，中间是一个毛笔写的“静”字，下面是一行小字：“静水深流，闻喧享静。”
　　
　　印刷质量一般，纸张有些粗糙，墨迹有些洇开，但翻开以后，墨香扑鼻而来，那种味道很好闻，像刚下过雨的泥土。
　　
　　赵小萌拿着校刊在教室里跑来跑去，逢人就发，嘴里喊着：“快看快看，我们的校刊！”
　　
　　林凯站在讲台上，假装咳嗽了一声，说：“第一版是我写的，大家认真看。”
　　
　　刘小北在角落里翻着校刊，突然叫了一声：“我靠，我的诗被登了！”
　　
　　周扬凑过去看了看，念出声来：“‘青春是一首太短的诗，来不及读完，就已经结束。’—刘小北，你什么时候这么文艺了？”
　　
　　“我一直很文艺好吗？”刘小北说，但耳朵红了。
　　
　　沈静漪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一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看到江临坐在最后一排，手里也拿着一本校刊。他翻到了某一页，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沈静漪看得很清楚—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是一个人在看到了某种美好之后、想要靠近但又不敢靠近的那种光。
　　
　　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只只倦了的蝴蝶，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不，不是蝴蝶。
　　
　　她答应过，不写蝴蝶。
　　
　　那是落叶，是秋天的落叶，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金黄色的路。
　　
　　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已经走在了那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