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母亲出院了。
　　
　　沈静漪回省城接母亲回家，在新房子里安顿好，又跟许知行吃了一顿饭。这一次不是两个人，还有几个大学同学，男的，女的，都是毕业后留在省城发展的。
　　
　　饭局上有人问沈静漪：“听说你去支教了？在哪儿？”
　　
　　“青城山。”
　　
　　“那地方我去过，穷得很。”
　　
　　“还好。”沈静漪说。
　　
　　许知行坐在她旁边，替她倒了杯水，没多说什么。但席间有人开玩笑说“知行对静漪还是这么照顾”，许知行笑了笑，没否认。
　　
　　沈静漪也没否认。
　　
　　她知道否认没有意义。许知行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她如果否认，反而显得她心里有鬼。
　　
　　但她的心里确实有鬼。
　　
　　那个鬼不在省城，在青城山。十七岁，穿洗得发白的校服，会做最难的高考题，会在凌晨问她“你吃饭了吗”，会在校门口等她回来，会攥着她买的卫衣、指节泛白、说“我什么都懂”。
　　
　　吃完饭，许知行开车送她回家。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他没有急着熄火，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灯。
　　
　　“静漪。”他叫她，不是“沈静漪”。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沈静漪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照进车里，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挺，嘴唇的弧度很柔和。
　　
　　“你说。”
　　
　　“我喜欢你。”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口的事实，“从大学时候就喜欢。后来你结婚了，我去了外地读研，就断了联系。再见到你是在医院走廊上，你拿着水壶，瘦了很多，但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沈静漪沉默了。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许知行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觉得可以试试，就告诉我。如果不行，也没关系，我们还是朋友。”
　　
　　沈静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逼迫，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东西。那种东西叫“等待”。
　　
　　她突然想起了江临的眼睛。
　　
　　同样是等待，江临的等待是灼热的、不安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那种不管不顾的决绝。许知行的等待是温和的、克制的、带着成年人的那种“我可以等、但你不必勉强”的体面。
　　
　　两种等待，两种重量。
　　
　　“我考虑一下。”她说。
　　
　　许知行笑了笑。“好。我等你。”
　　
　　沈静漪下了车，走进小区，刷卡，进电梯，按了23楼。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头发有些乱了，口红淡了，眼袋很明显，法令纹比以前深了。
　　
　　三十八岁。
　　
　　离婚。
　　
　　住在一百四十平米的空房子里。
　　
　　有一个十七岁的学生在等她说一句永远不会说的话。
　　
　　有一个四十岁的医生在等她说一句“可以试试”。
　　
　　她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但她知道，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从她离开省城、回到青城山的那天起，她就选择了江临。
　　
　　不是理性的选择，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像呼吸一样不需要经过思考的选择。
　　
　　她只是不敢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