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住院的第十二天，沈静漪回了青城山。
　　
　　大巴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拎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看到校门口站着一个人。
　　
　　江临。
　　
　　他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深蓝色的运动裤，球鞋是她买的那双，荧光的鞋带在夕阳里闪着微弱的光。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但他没有在看，他在看车站的方向。
　　
　　看到沈静漪走出来，他没有动，站在原地，等她走近。
　　
　　“你怎么在这儿？”沈静漪问。
　　
　　“老周说你今天回来，让我来接你。”他说。
　　
　　沈静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夕阳的光，是他自己的光。那种光她在医院走廊上、在许知行的眼睛里也看到过，但不一样。
　　
　　许知行的光是温和的、稳定的，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长明灯。
　　
　　江临的光是烫的、烈的，像一团在风里燃烧的火，随时可能把人灼伤，但也随时可能被风吹灭。
　　
　　“走吧。”她说。
　　
　　他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在前面。沈静漪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比半年前宽了一些，脊背挺得更直了，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更大、更稳。他长大了，不是那种突然蹿高的长，是那种从里到外、骨子里的长。
　　
　　“你妈妈怎么样了？”他问。
　　
　　“好多了，再过几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
　　
　　他们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过那排平房。宿舍区的灯已经亮了，丙-07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是赵小萌的笔迹：“沈老师，欢迎回来！”
　　
　　沈静漪笑了一下，把纸条揭下来，推开门。
　　
　　房间里很干净，桌子擦过了，地拖过了，床单换了新的，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谁打扫的？”她问。
　　
　　“我。”江临说，“赵小萌想来，我说不用。”
　　
　　沈静漪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她的行李箱，没有进来的意思。
　　
　　“进来坐。”她说。
　　
　　他犹豫了一秒，走进来，把行李箱放在床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移栽到花盆里的树，不知道该把根扎在哪里。
　　
　　沈静漪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他。“给你的。”
　　
　　他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纯棉的，摸起来很软，领口内侧有一个小标签，上面写着尺码和洗涤说明。
　　
　　“上次集训的时候在省城买的，”沈静漪说，“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江临把卫衣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刚好。”他说。
　　
　　沈静漪看了看，确实刚好。她买的时候没有量过尺寸，只是凭着对他身高的印象选的，现在看来她的印象很准—或者是，这个少年在她心里的形象太清晰了，清晰到连衣服的尺码都不会错。
　　
　　“谢谢沈老师。”他说。
　　
　　“不用谢。”沈静漪转过身去整理行李箱，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因为她知道，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如果被他看到，就等于把所有的伪装都撕掉了。
　　
　　江临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
　　
　　“沈老师。”他叫了一声。
　　
　　“嗯。”
　　
　　“你在省城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沈静漪手里的动作停了。她听出了他这句话里的潜台词—不是“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是“有没有遇到别的人”。
　　
　　“遇到了一个大学同学。”她说，语气尽量自然。
　　
　　“男的？”
　　
　　沈静漪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问一道数学题的答案，但他的手出卖了他—他攥着那件卫衣，指节泛白，布料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痕。
　　
　　“男的。”她说。
　　
　　江临没有说话。他把卫衣叠好，放进袋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
　　
　　“他喜欢你。”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静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她说“没有”，那是撒谎。如果她说“有”，她不知道江临会怎么反应。
　　
　　“江临。”她叫他。
　　
　　“嗯。”
　　
　　“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江临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种目光让她想起了什么—运动会那天，他跑完接力赛，汗水和阳光同时打在他脸上，他看着她的眼神就是这样的。不是十七岁少年看老师，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他想一直看下去的人。
　　
　　“我懂。”他说，“我什么都懂。”
　　
　　沈静漪站在宿舍里，窗外是青城山七月的夜色，蝉鸣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她面前站着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手里拿着她买的卫衣，眼里有她不敢直视的光。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像远处有潮水在涨。
　　
　　“江临，”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该回去了。”
　　
　　他站着没动。
　　
　　“江临。”
　　
　　他动了一下肩膀，像是从某种沉重的情绪中挣扎着站起来。他把袋子抱在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老师，晚安。”
　　
　　然后他走了。
　　
　　沈静漪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她双手捂住脸，手心很烫，脸也很烫，像发了烧一样。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对江临的感觉。
　　
　　她是不敢知道。
　　
　　因为一旦承认了，她就成了一个爱上自己学生的老师，一个比对方大二十一岁的女人，一个把前半生过得一塌糊涂、然后把后半生押在一个少年身上的赌徒。
　　
　　她不敢赌。
　　
　　不是怕输，是怕赢了以后，发现赢来的东西不是她想要的—或者太想要了，想要到她会毁掉他的人生来得到它。
　　
　　她不能让那种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