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住院的第五天，沈静漪在医院走廊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天她去开水房打水，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跟护士交代什么。她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医生转过身，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沈静漪？”
　　
　　她愣了一秒，然后认出了那张脸—许知行，大学同学，比她低两届，医学院的。他们当年在学生会的同一个部门共事过，后来各奔东西，十几年没见了。
　　
　　“许知行？”沈静漪有些不确定。
　　
　　“是我。”他走过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保养得不错的脸。四十岁左右，眉目清俊，头发剪得很短，白大褂的领口露出一截衬衫的领子，深蓝色的，烫得很平整。
　　
　　“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这里的医生，神经外科。”他说着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水壶，“你家人住院了？”
　　
　　“我妈，脑梗。”
　　
　　“哪个病房？”
　　
　　“12楼，23床。”
　　
　　许知行点点头：“我等会儿去看看。”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沈静漪想说不用麻烦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的眼神告诉她，他不是在客套。
　　
　　那天下午，许知行真的来了。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在病房门口敲了敲门，走进来跟母亲问了问情况，翻了翻病历，跟主治医生聊了几句，然后走到沈静漪面前。
　　
　　“恢复得不错，不用担心。”他说。
　　
　　沈静漪说：“谢谢。”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你瘦了。”
　　
　　这三个字让沈静漪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暧昧，是因为他说这话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很久以前就认识她、很久以前就见过她瘦了胖了的样子，像是一个老朋友在不经意间说出的话。
　　
　　“在青城山支教，那边伙食一般。”她说。
　　
　　“支教？”许知行挑了挑眉，“你？”
　　
　　“怎么了？”
　　
　　“没什么，”他笑了一下，“就是觉得，你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沈静漪没接话。她不知道他说的“这种人”是指哪种人，是那种会放下一切跑到山里去的人，还是那种会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人。
　　
　　许知行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说：“沈静漪，有空一起吃个饭吧。老同学叙叙旧。”
　　
　　沈静漪犹豫了一秒，然后点了头。
　　
　　那顿饭约在三天后，医院附近的一家湘菜馆。许知行选的地方，他说这家店的剁椒鱼头做得好，她以前爱吃辣。沈静漪已经不记得自己以前爱不爱吃辣了，但她没有说，因为她觉得说出来会显得矫情。
　　
　　饭吃到一半，许知行突然问：“你离婚了？”
　　
　　沈静漪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我们共同认识的人不少，消息传得快。”
　　
　　沈静漪没说话。
　　
　　“我不是要打听什么，”许知行放下筷子，看着她，“我就是想告诉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别客气。”
　　
　　沈静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到像是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龌龊和算计。她突然觉得有些羡慕—一个人能在医院这种地方工作二十年还保持这样的眼神，说明他的内心足够强大，强大到不会被任何东西腐蚀。
　　
　　“谢谢。”她说。
　　
　　吃完饭，许知行送她回医院。两个人走在医院的走廊上，白炽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几个小护士探头看了看，其中一个小声说：“许医生，女朋友啊？”
　　
　　许知行笑了笑，没解释。
　　
　　沈静漪也没有解释。因为她突然想到，如果她解释了，说“不是女朋友，是老同学”，那些人会信吗？就算信了，又会怎么想？一个离婚的女人，跟一个单身的男医生走在一起，被人误会也很正常。
　　
　　她不想成为别人议论的对象，但也不想成为许知行生活中的一个麻烦。
　　
　　走到病房门口，许知行停下来。“到了。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沈静漪。”
　　
　　“嗯？”
　　
　　“你的手机号码没变吧？大学时候那个。”
　　
　　沈静漪愣了一下。大学时候那个手机号她早就不用了，换了至少五六次。她摇了摇头。
　　
　　“那给我一个新的。”他掏出手机。
　　
　　沈静漪报了自己的号码，他存了，挥了挥手，走了。
　　
　　她推开病房的门，母亲已经睡了。她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看到许知行发来的一条消息：“晚安。”
　　
　　她回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她打开江临的对话框，看到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五天前的“那就好。早点休息。”她往上翻了翻，翻到那条“我理解你”，停了一会儿，又退了出去。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许知行是个不错的选择。年纪相仿，工作稳定，性格温和，知根知底。他喜欢你，你看得出来。
　　
　　另一个说：但是江临呢？
　　
　　第一个声音说：江临是学生。他才十七岁。
　　
　　第二个声音说：但你说过，他很重要。
　　
　　第一个声音说：重要有很多种。可以是老师对学生的重要，可以是长辈对晚辈的重要。
　　
　　第二个声音说：你骗谁呢？
　　
　　沈静漪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灯管有些旧了，两端发黑，灯光微微发黄，照得整个病房像一个旧照片里的场景。
　　
　　她想起江临说的那句话—“我理解你”。
　　
　　四个字，分量却比许知行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重。
　　
　　不是因为江临说得更好，是因为许知行说“晚安”的时候，她心里没有任何波动。而江临说“我理解你”的时候，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喘不过气。
　　
　　这不对。
　　
　　这不应该。
　　
　　但这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