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江临去省城参加省队的集训。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青城山。大巴车开出县城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到了那些他走过了十一年山路，从高处看下去，那些路细得像一根根线，穿插在山谷之间，把一个个村庄串联起来。他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抽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折页—一张海的照片。蓝色的，深不见底的，浪花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他把照片折好放回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那里还放着另一张照片，是沈静漪在运动会上抓拍的那张侧脸，他把这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像把两个世界拼在了一块。
　　
　　集训的日子很苦。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中间除了吃饭和短暂的休息，全部在刷题、讨论、听讲座。江临是集训队里唯一一个来自乡镇中学的学生，其他人都来自省城最好的那几所高中。他们穿着名牌运动鞋，用着最新款的手机，聊着他没听过的电影和音乐。江临坐在角落里做题，不说话，不去食堂跟他们一起吃饭，不参加任何课余活动。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做题上，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唯一一个让那些穿名牌运动鞋的人看到他、让那些人知道这个从山里来的人不比他们差的机会。
　　
　　集训结束那天，他考了第三名。
　　
　　教练说：“江临，你的基本功很扎实，但思维不够开阔。你需要多见见世面，多接触一些不同的题型和思路。”江临点点头，把教练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笔记本上，包括“见见世面”这四个字。他不懂什么叫“见见世面”，他连省城都只来过一次，地铁不会坐，大商场不敢进，咖啡店门口站了半天没敢推门。
　　
　　但他在心里划了一条线—总有一天，他要让“见世面”这三个字不再是他的短板，而是他的勋章。
　　
　　回青城山的大巴车上，他给沈静漪发了一条短信：“沈老师，我考了第三名。”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很好。集训学到了什么？”
　　
　　他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掉。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学到了很多新题型，认识了很多很厉害的人，知道了自己跟别人的差距有多大，知道了一个叫“见世面”的东西是他现在最缺的。但所有的字挤在一起，他最后只打了一行字：
　　
　　“知道了自己不知道的。”
　　
　　沈静漪的回复来得很快：“那这次集训就没白去。”
　　
　　江临看着那条回复，靠在大巴车的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是连绵的山，山背后是沉下去的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他想，从今天起，他要加倍努力。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沈静漪面前，不是一个需要她照顾的学生，而是一个可以跟她平等对话的人。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想象着沈静漪此刻在做什么—可能在批改作业，可能在备课，可能在宿舍里坐在那张书桌前，台灯的光罩着她，她的头发散下来，木簪摆在桌上，她揉揉太阳穴，端起杯子喝一口已经凉透了的水。
　　
　　他想象得太具体了，具体到心里有一种细密的、酸涩的疼。
　　
　　那不是少年的单相思，是他对某种距离的无力感。不是年龄的距离，不是身份的距离，是人生的距离—她已经在路上走了太多年了，他才刚刚起步。她走过的那些路，他没走过；她经历的那些事，他没经历过；她懂得的那些道理，他还没有真正懂。
　　
　　他要追上她。不是让她停下来等他，是他跑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能跟她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