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青城山，油菜花开了。
　　
　　漫山遍野的金黄色，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像一块巨大的绒毯被人随意地披在了山的身上。空气里弥漫着油菜花特有的甜腥气息，混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闻久了会让人有一种微醺的感觉，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被什么东西灌醉了。
　　
　　沈静漪带学生去春游。
　　
　　这是她提出的，老周批准了，但有一条禁令—不准去危险的地方，不准下河游泳，不准在山里生火，不准晚于下午四点返校。沈静漪把这条禁令浓缩成四个字写在黑板上：“不许作死。”
　　
　　班上的大巴车沿着山路盘旋而上，一路的油菜花田像金色的海浪在车窗外翻涌。学生们兴奋得不行，赵小萌和林凯抢着拍照，刘小北和周扬在争论哪种花最好看，后排的几个男生在用手机放歌，声音很大，是那年很火的一首流行歌，歌词沈静漪记不太清，只记得副歌部分一直在重复一句话—“你是我的小幸运”。
　　
　　沈静漪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听到后排有人说：“江临，你怎么不说话？”另一个声音回答：“在看书。”有人凑过去看他在看什么，然后发出一声惊叹：“我的天，物理竞赛，你是不是人？”
　　
　　江临没有回答。沈静漪通过车窗玻璃的反光看到他的侧脸，他低着头在看书，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专注到极致的认真，那种认真会让看着他的人也跟着安静下来，连心跳都会放慢。
　　
　　到了目的地，学生们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鸟，瞬间散开了。沈静漪找了一块草地坐下来，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刚要闭眼休息一下，赵小萌跑过来，脸红扑扑的，手里举着手机。
　　
　　“沈老师，跟我拍张合照！”
　　
　　沈静漪被拉起来拍了十几张照片，跟赵小萌拍完跟林凯拍，跟林凯拍完跟刘小北拍，跟刘小北拍完跟全班拍。她笑得脸都僵了，但那种僵不是累的僵，是太久没有这样笑过、肌肉不太习惯的僵。
　　
　　拍完集体照以后，赵小萌举着手机跑到远处去拍风景了，其他学生也三三两两散开了。沈静漪回到原来的地方坐下，刚拧开保温杯，余光扫到一个人影朝她走过来。
　　
　　江临在她旁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沈老师，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沈静漪看着他。他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阳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衬得像一幅剪影画，每一根线条都干净利落。
　　
　　“问。”
　　
　　“你为什么来青城山？”
　　
　　沈静漪握着保温杯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这是一个她一直在回避的问题。来青城山之前，她告诉自己是因为顾明远—她想知道那个人的起点，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地方让他变成了后来那样的人，想知道他为什么离开她之后还能活得那么坦然。但来了以后她发现，这个地方跟顾明远没有任何关系。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教室里的课桌椅，食堂里的番茄鸡蛋面，走廊尽头那盏永远修不好的灯—这些东西跟顾明远没有任何关系。有关系的是她自己。
　　
　　她在这里重新活了一次。不是作为一个离婚的女人，不是作为一个失败者，不是作为一个被生活打败了、逃到山里来疗伤的人。她作为一个老师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她是完整的。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前女友，不是谁的员工，只是沈静漪。这三个字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比站在任何地方都有分量。
　　
　　“因为这里需要我。”她说。
　　
　　“那省城呢？不需要你？”
　　
　　沈静漪沉默了片刻。
　　
　　“省城有太多像我一样的人，”她说，“但这里，可能只有我一个。”
　　
　　江临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他听了以后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远处的油菜花田。那目光让沈静漪想起一个词—“望着”。不是看，不是瞧，是望着。望着意味着目光里有距离，有时间的跨度，有对未来的想象，有对现在的确认。
　　
　　“沈老师，你说静水才能深流，”江临说，“那你觉得你是静水吗？”
　　
　　沈静漪没有回答。
　　
　　江临替她回答了。
　　
　　“你是，”他说，“但你不是天生的。你是被生活磨成这样的。你本来应该是—”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像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换一个词，但没找到合适的。他的耳朵尖慢慢地红了，红得很慢，像晨曦在天际线上一点一点蔓延，从耳廓开始，沿着耳垂向下，一直蔓延到脖子。
　　
　　沈静漪看着他的耳朵尖变红，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少年在她面前，是紧张的。
　　
　　考全县第一不紧张，在全校大会上发言不紧张，在所有老师面前解最难的高考题不紧张。但在她面前，在一个比他大二十一岁的女人面前，他紧张了。
　　
　　她应该觉得不妥。她应该站起来走开。她应该用行动告诉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不可以，不合适，不可能。
　　
　　但她没有动。
　　
　　她坐在草地上，三月阳光温暖地笼罩着她，远处的油菜花田在风里翻涌，学生们嬉闹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她的保温杯里还有半杯水，水是温的，跟阳光的温度差不多。她坐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那一刻她清楚地知道—不是因为“不可以”才没有动，是因为“不想”才没有动。
　　
　　这比任何东西都让她害怕。
　　
　　回程的大巴车上，沈静漪坐在前排，江临坐在最后一排。中间隔着三十七个人，隔着三年的循环和二十一年的时光。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因为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但那种“什么都没发生”本身，就是一种发生。
　　
　　沈静漪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闻到了油菜花的味道，混着柴油和皮革的气息。那些气味纠缠在一起，像一张网，把她罩在里面。她在网里翻了个身，假装自己睡着了。
　　
　　但她知道今晚又要吃两片安眠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