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那天，沈静漪提前三天回了青城山。
　　
　　她把宿舍重新打扫了一遍，换了新的床单和窗帘，在书桌上放了一盆绿萝。绿萝是在县城买的，五块钱，卖花的阿姨说这东西好养活，浇点水就能活。她想，那就试试看吧，看自己能养活一盆植物多久。
　　
　　她打开教案本，翻到末页。那行被她涂掉的“这个孩子不一样”的痕迹还在，像一道疤，永远不会消失，但已经不再疼了。她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我来的原因不是顾明远。我来的原因，现在我知道了。”
　　
　　写完之后她合上教案本，没有锁进抽屉，就放在桌上。
　　
　　开学第一天，她走进教室的时候，三十七个人整整齐齐地坐着。赵小萌冲她笑，林凯喊了声“沈老师好”，刘小北在打哈欠，周扬趴在桌上装死。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江临坐在那里，手边放着那本真题集，书页翻到了一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寒假过得怎么样？”沈静漪问。
　　
　　“不好，作业太多了。”林凯说。
　　
　　“我胖了三斤。”赵小萌说。
　　
　　“我也是。”刘小北说。
　　
　　“你本来就胖。”周扬说。
　　
　　“你闭嘴。”
　　
　　全班笑了。
　　
　　沈静漪也笑了。那笑容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像往常一样很快收敛了。但在那三秒钟里，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到站在最后一排的江临隔着整个教室都能看到。
　　
　　那节课讲的是诗歌鉴赏，选的是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沈静漪没有像课本要求的那样分析意象和手法，她让学生们自己读了两遍，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觉得，写这首诗的海子，幸福吗？”
　　
　　全班安静了。
　　
　　“我觉得他不幸福，”赵小萌说，“因为他写的这些东西他都没有。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关心粮食和蔬菜—这些都是他想象出来的，不是他真实的生活。”
　　
　　“所以你写你没有的东西，就是在想象幸福。”沈静漪说。
　　
　　赵小萌想了想，点点头。
　　
　　江临举手了。他很少举手，所以全班都安静下来看他。他从最后一排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他在诗里写‘从明天起’，明天永远到不了。他让自己相信幸福从明天开始，但明天永远不会来。所以他写的是幸福，但读出来的是遗憾。”
　　
　　沈静漪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解读一首诗，而是在说一个他早就知道的真相。
　　
　　“说得很好，”她顿了顿，“这首诗写完两个月后，海子就去世了。”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沈静漪说：“有时候，我们写最温暖的诗，是因为我们冷。我们说最快乐的话，是因为我们不快乐。你们以后会发现，很多看起来最好的人，其实过得最不好。所以要对每个人都好一点，因为你不知道别人正在经历什么。”
　　
　　那节课结束的时候，沈静漪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她放下粉笔，转过身，看到后排靠窗的位置，江临在看她。那目光只持续了一瞬，在她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低下了头，在看那本真题集。
　　
　　但那一瞬，沈静漪看到了。
　　
　　那目光里有温度，有重量，有一种十七岁的少年不该有的东西—是心疼吗？是喜欢吗？是一种她说不清、但心里明明白白知道那是什么的东西。
　　
　　她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眼眶发酸。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些山，雾还是那些雾，但她看山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她看山是因为不知道去哪里，现在她看山是因为山就在这里，而她选择留在这里。
　　
　　不是因为顾明远来过，是因为江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