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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杨林社区-春十三叔-个人文章】
十三
□ 春十三叔
2026-07-16 0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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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过得比沈静漪预想的慢。
省城的冬天比青城山更冷,不是那种潮湿的、有实感的冷,是干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没有雪。沈静漪住在离婚时分到的那套公寓里,三室一厅,一百四十平米,一个人住显得太空旷了。客厅里的电视她从来没开过,餐厅的餐桌她只用了角落的一小块地方,卧室里的双人床她只睡半边,另半边放着书和衣服。
她没有去走亲戚,没有约朋友吃饭,没有参加任何同学聚会。她每天的生活就是起床、吃饭、看书、睡觉,偶尔去超市买一些必需品,然后回来继续一个人待着。她把手机里所有的社交软件都卸载了,只保留了一个微信和一个通话功能,微信的联系人从三百多个删到了四十多个,删到最后手指都酸了。
有一天她去超市买菜,在收银台排队的时候看到前面一个女人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妈,我知道了,我会回去的,你先把药吃了。”她挂掉电话以后转过身,看到沈静漪手里拿着一盒安眠药,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了。
那个女人买了很多东西—米、面、油、蔬菜、水果、零食,购物车堆得像一座小山。沈静漪买了三样东西:一盒安眠药、一袋速冻水饺、一瓶酱油。
走在回家的路上,沈静漪突然想到自己的母亲。母亲住在老城区的一套老房子里,离这里开车要四十分钟。她上一次去看母亲是两个月前,走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说:“下次来提前说,我给你炖汤。”她说:“好。”但她一直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因为她怕母亲问起她支教的事、问起她离婚的事、问起她以后打算怎么办,那些问题她一个都回答不了。
回到家她把速冻水饺煮了,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水饺的味道很一般,皮厚馅少,煮的时间长了,皮都破了。她吃了几个就放下了,端着碗走到厨房,站在水槽前发了很久的呆。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不锈钢水槽的底部,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倒计时她生命中剩下的时间。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一条短信。号码是省城的,但不在她的通讯录里。
“沈老师,寒假作业我写完了。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想了好久,用了三种方法,第二种最简洁。开学给你看。江临。”
沈静漪盯着那条短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很快把那点弧度收起来了,像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她打了一行字:“很好。好好休息,别熬夜。”
删了。
又打了一行:“方法二是什么?写给我看看。”
又删了。
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收到。新年快乐。”
发出去以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发呆。水滴的声音还在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又拿起手机,打开短信,反复看了好几遍那条消息。她想从字里行间读出更多的东西—为什么告诉她是物理大题?为什么强调用了三种方法?为什么说“开学给你看”?但每读一遍,她都觉得自己的理解在改变。第一遍她读出了分享的喜悦,第二遍读出了想要被认可的渴望,第三遍读出了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靠近。
她在第四遍的时候把手机扔到了沙发上,像扔一个烫手的东西。
“不要多想。”她对自己说。
但她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沈静漪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不是她想看,是她开了电视想让屋子里有点声音。节目演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这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区号是0833—乐山的,青城山的。
她接起来,听到那头传来鞭炮声、说话声、电视声,一片嘈杂。然后是一个老人的声音:“老师啊,新年快乐!我是江临的奶奶,上次书店见过的。江临说让我给你打个电话拜个年,他说他不好意思打。我让他自己打他说我打更合适。老师啊,你在家吃完饭没有?我家炖了鸡,江临杀的鸡,他从来没杀过鸡,拿着刀手都在抖,杀完鸡自己在厨房站了好久,问他咋了他也不说。老师啊,你什么时候回来?江临老念叨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抢电话。然后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奶奶,你把电话给我—沈老师,新年快乐。打扰你了。”
“不打扰,”沈静漪说,“新年快乐。”
“你一个人过年?”
沈静漪顿了一下。
“不是,有朋友来。”她撒了谎。
江临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没话说的沉默,是他听出了那句话里的破绽,但他选择了不拆穿。那种沉默让沈静漪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知道她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知道她撒谎是为了不让他担心,知道她此刻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发呆,碗槽里堆着没洗的碗筷,餐桌上摆着一盘没怎么动过的饺子,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但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沈老师,”江临说,“你那里能看到星星吗?”
沈静漪走到阳台上,抬头看天空。城市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灰蒙蒙的天幕和被灯光淹没的月亮。
“看不到。”
“我这里能看到,”江临说,“很多。”
沈静漪没有说话。她靠着阳台的栏杆,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风声和鞭炮声,还有江临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在静谧的夜里显得很清晰,一呼一吸,平稳而有节奏,像是在替那片她看不到的星空呼吸。
“沈老师,”过了很久,江临说,“你不说话的时候,世界好像会安静很多。”
沈静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早点睡。晚安。”她说。
“晚安。”
挂了电话以后,沈静漪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吹得她耳朵疼,她没有进屋。她抬头看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天空,在心里描绘出了另一片星空—青城山的冬夜,银河横亘在天幕上,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石,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松脂的香气和雪的凉意。有一个少年就站在那片星空下,手机贴在耳边,跟她说着不太流畅的祝福,身后是他年迈的奶奶和堂屋里那锅刚炖好的鸡汤。
她突然想回去。
不是回省城这个空荡荡的家,是回青城山那间潮湿的宿舍,回那些被凌晨两点的台灯照亮的夜晚,回那个表面上看是她给了他们什么、实际上是他们给了她一切的教室。
她想回去了。
作者签名: WX:D13037112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