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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杨林社区-春十三叔-个人文章】
十二
□ 春十三叔
2026-07-16 0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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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整个高二年级都在议论。
江临以总分七百零三分位列全县第一,比第二名高出四十一分。这个分数在青城山中学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老周激动得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搓手的频率从三秒六次飙升到三秒十二次。副校长说要把江临的名字写在教学楼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屏播放一整个寒假。
沈静漪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成绩单,看到江临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后面跟着一串接近满分的数字。她应该高兴的,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骄傲,像是心疼,像是某种更深的、她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江临从教室走出来,看到她站在走廊上,脚步顿了一下。
“江临,”沈静漪说,“考得很好。”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上,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拍球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像心跳的节拍。冬天的阳光很淡,照在他们身上投下浅浅的影子,那两道影子在水泥地上靠得很近,近到如果真的贴上了,别人会以为那是一个人的影子。
“沈老师,”江临说,“下学期我能不能申请住校?”
沈静漪转头看他。他站在阳光里,侧脸像被刀削过一样棱角分明,但下颔线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那颗痣把整张脸的锋利感柔化了一些,像一枚图钉钉在一幅画上,把将要飞走的画钉住了。
“为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远,寒假下雪不好走。住校方便自习。”
他没有说真正的原因。沈静漪后来才知道,那个冬天他家的老房子漏雨,堂屋的屋顶塌了一个角,奶奶睡的那间房每到下雨天就要拿盆接水。他不想让沈静漪知道这些,不是怕丢人,是怕她知道以后会更频繁地来他家—那个他唯一能把门关起来、不让任何人走进来的地方。
“我去跟老周说,”沈静漪说,“住宿费我帮你申请减免。”
“不用,我有。”
他没有说“有”是有什么。是有一张存了六年的银行卡,是他暑假在镇上的砖厂搬了一个月的砖挣的钱,是他把每天的伙食费压缩到三块钱省下来的每一分钱。他有一个笔记本,上面画满了表格,每一行是每一天的开销—早餐五毛,午餐一块五,晚餐一块,总计三块。偶尔会多出一行,写着“文具,两块”,或者“给奶奶买药,十五块”。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考上大学,接奶奶离开这里。带她去看海。”
这些沈静漪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少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坚韧,那种坚韧不是天生的,是被生活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她也知道,那种坚韧的代价是什么。是孤独。是没有人可以依靠、于是假装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那种孤独。
她太了解那种孤独了。
寒假的钟声敲响那天,沈静漪收拾好东西准备回省城。她站在校门口等大巴车,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背上背着一个双肩包。冷得跺脚,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小片雾。
江临推着自行车从校门里出来,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
“沈老师,你坐大巴?”他问。
“嗯。”
“哪个车站?”
“县城。”
他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自行车,犹豫了零点几秒。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没多远。”
“顺路。”
沈静漪看了看他,他没看她,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蛇皮袋上的绳子,绳结打得很紧,像他这个人一样,把一切都控制在有条不紊的范围内。
那是他们第一次并排走路。
青城山的冬天,路上行人很少。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湿冷的潮气,吹得人脸生疼。沈静漪走在他的右边,她注意到他一直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每当有车经过,他会往她的方向微微侧一下身体,像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呼吸一样不需要经过思考—她突然想到,他可能从六岁起就是这样走路的,走在奶奶的外侧,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挡住那些呼啸而过的车辆。
走了大约十分钟,江临开口了。
“沈老师,你下学期还来吗?”
沈静漪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你本来就是借调的,”他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借调期一年,下学期结束你就该回省城了。”
沈静漪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说的是对的—她是省城某重点中学的借调老师,一年期满就要回去。但“回去”两个字从江临嘴里说出来,感觉像一把刀,轻轻地、准确地扎在某一个地方。
“你呢?”她反问,“你以后想考哪里的大学?”
“省城。”
“为什么省城?”
江临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省城有最好的大学。因为省城有更多的机会。因为—我想离海近一点。”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但沈静漪听清了。
“青城山没有海,”他说,“但我以后想去一个有海的城市。”
“省城也没有海。”
“但省城有去海边的火车。”
沈静漪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他望着前方,目光落在地平线尽头那些连绵的山峦上。冬天的山是灰蓝色的,远看像一道淡淡的墨痕,山的后面是什么,他现在不知道,但他决定去了再说。
她想说,海的尽头不是陆地,是另一个海。但她没说,因为那是一个需要走很远的路才能证明的道理,而她还没有资格替他说。
到了车站,江临帮她把行李箱搬上大巴车的行李舱。他搬东西的动作很利索,一只手拎起行李箱,另一只手扶着行李舱的门沿,弯下腰,把箱子推进去,放得端端正正。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车门口看着她。
“沈老师,路上注意安全。”
她点点头,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大巴车发动了,她透过车窗看到他站在原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和灰色的旧棉袄,推着那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蛇皮袋,站在冬日的寒风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没有倒下的树。
车开出一段距离后,她看到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走进了一家小卖部。透过小卖部的玻璃窗,她看到他买了一包盐和一小袋米,放进蛇皮袋里。他没有买别的,没有买肉,没有买菜,只有盐和米。他走出小卖部的时候,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跨上自行车,骑向了与车站相反的方向。
沈静漪看着他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她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路两旁的树飞快地向后退去。她突然想,那条路他也走过很多次—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家,十二公里山路,他骑了六年。
六年来,他身后从来没有追上来一辆车。
作者签名: WX:D13037112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