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平息后，沈静漪继续上课。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除了她跟江临之间的某种东西变了。
　　
　　说不上哪里变了。他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还是不怎么说话，还是每次周记都写得极认真。但他的周记内容变了。以前他写书评、写时评、写那些宏大而抽象的命题。现在他写食堂的红烧肉太咸，写操场边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写下雨天从宿舍到教室要走多少步。
　　
　　有一篇周记他写了这样一段话：
　　
　　“今天在食堂吃饭，坐我对面的同学把不喜欢吃的青椒全部挑出来放在盘子的边上。我看着那些被挑出来的青椒，突然想起小时候我不喜欢吃胡萝卜，每次都会偷偷埋在饭底下。奶奶从来不说我，但她每次都会把胡萝卜切成很小的丁，混在肉末里，让我不知不觉吃下去。后来奶奶走了，我反而开始吃胡萝卜了。不是因为喜欢吃，是因为每次吃的时候都会想起她。”
　　
　　沈静漪批注：“好的文字是真诚的，不煽情的。这一段就是。”
　　
　　江临下一周的周记写了这样一段：
　　
　　“昨天晚上下大雨，我站在走廊上看雨。雨打在操场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我突然想起沈老师说过的那句话—静水深流。雨也是这样的。它们不说话，但它们能改变很多东西。山上的石头被雨冲刷了一万年，就变成了圆润的鹅卵石。”
　　
　　沈静漪批注的笔停了很久。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她知道他不是在写雨，不是在写石头，不是在写任何他字面上写的东西。
　　
　　她在写她的批注：“好。”
　　
　　一个字。这是她给他的最短的批注，也是她能写出的最长的回答。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写了更多，就意味着她在回应一种她不应该回应的东西。但“好”这个字是中性的，安全的，可以被理解为“文笔不错”，也可以被理解为别的什么。她选了那个可以被当作“文笔不错”来读的“好”，但她知道江临不会那样读。
　　
　　她做了两件事来切断这种靠近。
　　
　　第一，她把江临从第一排调回了最后一排。她对全班说座位按照月考成绩调整，成绩好的坐前面。江临月考年级第二，但她以“兼顾综合发展”为理由，把他调到了最后一排。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看他，但她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第二，她开始课后单独辅导那几个成绩落后的学生。赵小萌的英语，林凯的数学，刘小北的语文。每周三次，每次一个小时，把她的课余时间填得满满当当。她辅导赵小萌的时候余光扫到最后一排，江临在看书；她辅导林凯的时候听到教室后门开关的声音，江临走了；她辅导刘小北的时候窗外下着雨，江临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从窗前走过，没有回头。
　　
　　江临什么都没有说。
　　
　　他安静地搬回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安静地在周记里写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安静地考年级第一。他甚至在沈静漪辅导其他学生的时候主动来帮忙—给赵小萌讲英语语法，帮林凯分析数学错题，陪刘小北练语文阅读。他做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不殷勤也不冷淡。
　　
　　沈静漪觉得自己赢了。她成功地把那条线画得清清楚楚—你是学生，我是老师；你十七岁，我三十八岁；你的人生还没开始，我的人生已经过半。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指挥家，精准地控制着每一个节拍，不让任何乐器越界。
　　
　　但她不知道的是，每天晚上熄灯后，江临会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很小，是从学校活动的集体照上剪下来的。沈静漪站在操场的看台上，手里拿着对讲机，侧脸被阳光照亮。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空着，但他知道那里迟早会写上什么。
　　
　　还不是时候。
　　
　　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