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一个周末，沈静漪去县城买教材。
　　
　　青城山到县城四十公里，大巴车要开一个半小时。沈静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太阳穴发胀。胃里开始翻涌，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按着胃部。
　　
　　中途停靠了一个小镇，上来一个人。
　　
　　沈静漪睁开眼，看到江临提着一个塑料袋站在过道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棉袄，棉袄很大，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手指。他的脸颊被风吹得发红，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沈老师。”他说了一声，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你去县城？”沈静漪问。
　　
　　“嗯。”
　　
　　“做什么？”
　　
　　江临沉默了一秒。
　　
　　“买复习资料。”他说。
　　
　　沈静漪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塑料袋。透明的薄塑料袋，里面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三本旧书，一本英语语法，一本数学题集，一本物理竞赛，书脊上都贴着图书馆的标签，是从学校图书馆借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被压扁的馒头，大概是从食堂带出来的干粮。
　　
　　她什么都没说，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山野，冬天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有几棵柿子树还挂着红彤彤的果子，树上停着几只鸟，啄一两口果子，飞走了。
　　
　　大巴车在山路上颠簸，沈静漪的胃又开始不舒服了。
　　
　　“沈老师，你吃一颗。”江临的手伸过来，掌心里躺着一颗薄荷糖。
　　
　　她接过去，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在口腔里散开，胃里的翻涌平复了一些。
　　
　　“谢谢。”
　　
　　“你晕车？”
　　
　　“有一点。”
　　
　　“以后坐车记得带晕车药。”
　　
　　他说话的语气不像一个学生在叮嘱老师，更像一个成年人在提醒另一个成年人。那种语气里没有讨好，没有小心翼翼，只是一种极其自然的、几乎是本能的关切。沈静漪想到，这种语气出现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身上，意味着他曾经无数次这样照顾过别人—也许是他的爷爷，也许是他自己，也许是他生命里某个她不知道的人。
　　
　　到了县城，沈静漪去了新华书店，江临也去了。
　　
　　沈静漪买了一大摞教材和教辅，在收银台结账的时候，看到江临站在教辅区的角落里。他手里拿着一本高考英语真题集，翻过来看了看定价，放回去了。他拿起另一本，是上一年的真题，价格便宜一些，他又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最后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面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书脊上贴着一层又一层的透明胶带。
　　
　　他走到收银台前，问：“这本多少钱？”
　　
　　收银员看了一眼书脊，说：“这本是样品，不卖。”
　　
　　江临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瞬。那停顿很短，但沈静漪看到了。她看到他手指的关节微微泛白，那是一个人在做出放弃的决定之前，身体代替大脑说出的话。
　　
　　“那有没有新的？”
　　
　　“有，新的二十八。”
　　
　　江临把手插进裤兜里，捏了一下什么，没有说话。
　　
　　沈静漪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新的真题集，递给收银员。
　　
　　“一起结。”
　　
　　江临转过头看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老师，我—”
　　
　　“先拿着。”沈静漪没有看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块钱递给收银员，“算是你上次教我方法一的奖励。”
　　
　　江临沉默了几秒。他伸手把那本真题集接过去，攥在手里，攥得很紧，书脊的塑封被他捏出了褶痕。
　　
　　走出书店的时候，外面飘起了雪。沈静漪走在他前面，他落后她半步。寒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侧脸瘦削的轮廓。雪落在她的发梢上，很快又化了，变成小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江临看着她的背影，目光里有一种浓烈到近乎灼烧的东西。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到那种目光，因为它太早了。早到他自己都无法为它命名，早到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在那一刻，在校门口的书摊上，他看到一本书的扉页上写着一句话：“有些人是会发光的，你站在她身边的时候，影子会变淡。”他当时觉得这句话矫情。但此刻他走在沈静漪身后，看着她的影子在雪地里被拉得很长很长，突然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
　　
　　她的影子没有变淡。相反，她的影子落在雪地上，黑得很扎实，像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