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十一月中旬，青城山下了一场大雪。
　　
　　沈静漪在这里待了两个多月，终于从一个退休老教师口中打听到了顾明远的消息。老教师姓王，七十多岁，退休后住在学校后面的家属楼里，每天下午都会在校门口的石凳上坐着晒太阳。沈静漪给他带了半个月的茶叶蛋，他才肯开口。
　　
　　“顾明远啊，”老王头眯着眼想了想，“在这里支教了两年，教的是语文。那小伙子长得精神，课也讲得好，学生都喜欢他。后来去了省城的一所大学教书，再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沈静漪问：“他离开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
　　
　　老王头想了想：“留了一本纪念册，学生们送的，里面写满了留言。走的那天学生去送他，好多人哭了。那本纪念册，我记得好像放在档案室，也可能被谁拿走了。”
　　
　　沈静漪翻遍了学校的档案室。档案室在教学楼一层最东边，门常年锁着，钥匙在老周那里。沈静漪找了个借口说查学生档案，老周把钥匙给了她。她用了三个下午，把档案室里所有的铁皮柜都翻了一遍—学生档案、教师档案、会议记录、考勤表、课程表，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那本纪念册。
　　
　　她蹲在布满灰尘的地上，膝盖酸了，手指被文件夹的铁皮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随手擦了擦，继续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找到了又怎样。二十二年前的事，那本纪念册上无非是一些“老师我们会想你的”“老师一路顺风”之类的话，看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但就是想找到。好像那本纪念册是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门，门后面是她二十二年没想通的问题—他为什么离开她，他到底有没有爱过她，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过客，一个被写在诗集扉页上最终又被翻过去的人。
　　
　　她没有找到。
　　
　　那天晚上她坐在宿舍的床上，没有开灯。窗外的雪还在下，月光把雪地照得发白，白光映在窗户上，把房间映出一种不真实的灰蓝色。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枕头下面抽出来，没打开，就那样握着。信封的纸已经被她摩挲得有些软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像一个被反复抚摸的老物件。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从丙-07的门口经过，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沈静漪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脚步声在丙-09门口停了，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后来她才知道，丙-09住的是隔壁班的一个男老师，姓李，教体育的，那天晚上出去喝酒回来晚了。这个误会她很久以后才解开，但在当时，那个停在她门口的瞬间，让她产生了某种错觉—有人想来敲门，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
　　
　　那种错觉她后来经历了很多次。每次都觉得有人想靠近她，每次都发现是错觉。
　　
　　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