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第一个月的艰难程度超出了沈静漪的预期。
　　
　　五门课的备课量意味着她每天要工作到凌晨两点。语文还好，本来就是本行。数学和物理需要她从高中教材第一章开始重新自学，每一道例题都要自己先做三遍，确保能找到最简洁的讲法。英语需要恢复语感，化学需要重新记忆大量知识点。
　　
　　她做了一个表格，把各科的知识点按照逻辑关系重新排列。数学的函数放在物理的运动学之前，化学的物质的量放在数学的比例之前，英语的定语从句放在语文的句子成分之后。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教学理论，只是她在广告行业干了十几年积累下来的一个朴素的认知—任何复杂的东西，只要找到对的顺序，就能讲清楚。
　　
　　但这个表格得罪了很多人。
　　
　　老陈在教研群里发了一段话：“某些同志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懂，教学是有规律的，不是搞什么跨界营销。”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谁。
　　
　　林春燕在下面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沈静漪没有回复。她关掉手机，继续备课。
　　
　　累的时候她会站在走廊上抽一根烟。她不常抽烟，只有在特别疲惫或者特别烦躁的时候才会抽。学校不允许在公共场所吸烟，她就站在宿舍门口，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挡着风，看着烟雾被山风吹散。远处是连绵的青山，雾在山腰缠绕，分不清是云还是炊烟。
　　
　　有时候她会想起省城。想起那栋三十二层的写字楼，想起二十三楼的落地窗，想起凌晨两点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想起那个每天晚上等她加班到深夜的人。那个人在她签下离婚协议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沈静漪，你不适合结婚。”
　　
　　她当时没有反驳，因为她觉得他说的是对的。她确实不适合结婚，她适合工作，适合独处，适合把所有情绪都咽进肚子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但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他不是说她不适合结婚，他是说她不适合和他结婚。
　　
　　烟燃到了尽头，她把烟头掐灭在花盆的泥土里，转身回屋。
　　
　　床头的安眠药少了两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