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正式上课前，沈静漪在教研会议上提出了一个在她看来很正常的方案—把所有科目都带起来，不按学科分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沈老师，你一个人教五门课？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老周的手搓得快起火，“你知道咱们学校一个老师一周多少节课吗？二十二节。你要是教五门课，那得—”
　　
　　“我知道工作量会很大，”沈静漪的语气很平，像在跟客户解释方案，“但分科教学的问题在于，五个老师各讲各的，彼此之间没有衔接。学生本来底子就薄，今天数学刚讲到函数，明天物理就要用函数解运动学公式，中间隔了两个学科四个课时，学生早就忘了。我需要做的是把各科的知识点打通，按照认知规律来设计教学节奏。”
　　
　　教研组长老陈第一个反对：“沈老师，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但你没有教师资格证，没有系统的师范背景，你大学学的是中文吧？你怎么教物理？”
　　
　　“我在来之前已经自学了高中物理的全部教材和配套习题集。”沈静漪从包里拿出一沓A4纸，是她手写的教案，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公式旁边标注了推导过程，例题旁边写了三种解法，“如果大家不放心，可以先试一个月。一个月后学生投票，过半数不满意，我走人。”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坐在角落里的英语老师林春燕抬起头看了沈静漪一眼。那目光很短，短到如果沈静漪注意了，也会以为是随意的一瞥。但沈静漪注意到了，因为那种目光她见过—在某次竞标失败后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在某个同事升职而她原地踏步的时候，在离婚协议书上前夫签下名字的时候。那种目光叫“我不理解你为什么可以”。
　　
　　林春燕是这所中学资历最深的英语老师，来了八年，年年被评为优秀教师，年年被学生票选为“最受欢迎的老师”。但她此刻看沈静漪的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恐惧，又像是羡慕。
　　
　　最后是老周一锤定音：“那就按沈老师说的办，试一个月。另外沈老师，你自己身体当心点，别把命搭进去了。”
　　
　　沈静漪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但在座的人都看到了，而且每个人的解读都不一样。老周觉得她是被信任后的放松，老陈觉得她是被质疑后的不屑，林春燕觉得她是一种她永远学不会的东西—从容。
　　
　　消息传到学生那里，高二（三）班炸了锅。三十七个人，三十二个选择了“不管谁教都一样”的平静。剩下五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学习委员赵小萌激动到从座位上站起来，说“省城来的老师肯定很厉害”；班长林凯担心“一个老师教五门课会不会教不过来”；数学课代表刘小北无所谓地耸耸肩；物理课代表周扬说他奶奶的，教不好我就投诉她。
　　
　　江临没有说话。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课桌上摞着半人高的课本，整个人被遮在后面，只有一只手伸在外面，修长的手指转着笔。那支笔在他指间翻飞，速度很快，快到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械运动。如果有人在旁边数，会发现那支笔每分钟转动的圈数几乎是一致的—这是一种只有极度自律的人才能做到的精准。
　　
　　沈静漪走进教室的那天，穿的是白衬衫，深蓝色西装裙，头发用木簪挽着。她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里，她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有人在看小说，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发呆，有人在睡觉。当她的目光扫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时，那支笔停了。
　　
　　“大家好，”她说，“我姓沈，沈静漪。”
　　
　　安静。
　　
　　她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静水深流。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某种古老的门被缓缓推开。
　　
　　“这是我的第一课，也是我唯一想教给你们的道理。”
　　
　　她转过身，背后的黑板上有四个白色的大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你们将来会走向不同的地方。有人会留在山里，有人会走出去。但无论去哪里，请记住—静水才能深流。喧嚣的水永远是浅的，因为它急于证明自己的存在。只有沉默的水，才有足够的耐心和力量，穿过峡谷、越过礁石，到达它想去的地方。”
　　
　　没有人鼓掌。但沈静漪注意到，最后一排那支笔没有再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