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〇〇五年九月的青城山，桂花香得有些蛮不讲理。
　　
　　沈静漪拎着行李箱站在笃行楼前，深蓝色西装裙的下摆被山风吹起来，她按了按，裙角从指缝间滑走，她又按了一下，像在跟一阵风较劲。三年没穿正装了，离婚后她把所有“像沈总监”的衣服都收进了真空压缩袋，塞在衣柜最深处。这次翻出来的时候，衣服上有股淡淡的樟脑味，闻起来像时间被压扁了的味道。
　　
　　教务处主任老周从楼里小跑出来，圆脸上堆着笑，两只手习惯性地搓来搓去，搓得沈静漪有些紧张。她面试过上百人，在提案会上面对过最挑剔的甲方，但此刻面对一个搓手的中年男人，她突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一个老师。
　　
　　“沈老师，路上辛苦！咱们学校条件—”老周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银色的Rimowa，轮子上还沾着省城机场的灰，“—跟您之前待的地方没法比。办公室四个人一间，没有空调。宿舍是单人间，但是……”
　　
　　“没关系。”沈静漪说。
　　
　　老周愣了愣，大概没想到这个从省城来的重点中学老师会这么干脆。他接过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连忙提起来，改用双手抱着走，像抱一箱易碎品。
　　
　　宿舍在教学楼后面的那排平房里，编号丙-07。推开门的那一刻，沈静漪闻到了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墙灰剥落后的石灰气息。地面是水泥的，刷了一层枣红色的漆，漆面已经斑驳，露出下面灰白的底色。铁架床靠墙摆着，床板上铺着不知道哪一任住客留下的旧凉席，边缘已经散开了，像一本脱了线的旧书。
　　
　　书桌是教学楼淘汰下来的，桌面上刻着字—“金榜题名”，旁边画着一支箭射中靶心的简笔画，再旁边是一行小字：“刘洋，加油。”她想象那个叫刘洋的男孩坐在这张桌子前做题的样子，台灯光照亮半边脸，窗外的山是黑的，只有虫鸣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像潮水。
　　
　　沈静漪把行李箱打开，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最里层抽出来，放在枕头下面。这是她来这里的第一个动作，也是她来这里的全部原因。
　　
　　她开始收拾。浅灰色亚麻窗帘换上去的时候，那股霉味被遮住了一些。宜家的台灯摆在书桌上，暖黄色的灯光把房间切割成两个世界—光晕里是她的，阴影里是前任住客的。《百年孤独》放在床头，安眠药压在书下面，说明书上写着“每日一次，每次一片”，她每天吃两片。
　　
　　收拾完已经傍晚了。她去食堂吃了碗面，番茄鸡蛋面，面条煮得太软，番茄切得太大块，鸡蛋炒得太碎。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的时候，洗碗的阿姨看了她一眼：“不好吃？”沈静漪说：“好吃。”阿姨说：“那你咋剩这么多？”沈静漪没回答。
　　
　　走出食堂，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笃行楼。三楼最西侧那间教室的灯亮着，窗口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一晃就不见了。她没多想，转身回了宿舍。
　　
　　那一晚她吃了两片安眠药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