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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杨林社区-春十三叔-个人文章】
第五章 葬礼
□ 春十三叔
2026-07-15 1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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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华的追悼会在市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举行。
殡仪馆位于城南,依山而建,周围种满了柏树。三月的柏树颜色很深,墨绿中透着黑,像凝固的夜色。告别厅门口摆满了花圈,白菊花和黄菊花的气味混杂着香烛味,在早春的冷空气中弥漫。
蒋晓声是早上九点到的。他没有让司机送,自己开了那辆用了六年的帕萨特。车停在殡仪馆门口的停车场,他注意到车位已经满了,最前面的几辆是奥迪A8,车牌号都是江A开头的“小号”—省里领导的专车。后面是各种豪车,奔驰、宝马、保时捷,车牌号五花八门,但有一个共同点:数字都很吉利,什么“888”“666”“999”,一看就是花大价钱买的。
告别厅里已经站满了人。蒋晓声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在等,等人群中出现一个空隙,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这是官场的规矩—葬礼也是社交场,什么时候进去、站在哪里、和谁说话、说什么话,都有讲究。
“晓声书记。”有人在他身后轻轻叫了一声。
他回头,是市公安局长赵铁军。赵铁军五十五岁,高个子,国字脸,两道浓眉像用墨笔描过。他是军人转业,在公安局干了三十年,从刑警干起,破过大案,也背过处分。此人以强硬著称,在江城黑道上有个外号叫“赵阎王”—意思是落在他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但此刻,他的脸上没有半分阎王的威严,只有恰到好处的悲伤。
“赵局长。”蒋晓声点点头。
赵铁军往他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周市长的事,我们还在查。事故车的黑匣子送省里检测了,一周后出结果。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省厅那边有人打招呼,说这事性质明确,就是醉驾,没必要搞得太复杂。”赵铁军看着他,目光里有探询的意思,“晓声书记,您看……”
蒋晓声沉吟片刻:“赵局长,你是专业人士,你觉得呢?”
赵铁军愣了一下,没想到蒋晓声会把球踢回来。他斟酌着说:“从现场痕迹看,确实符合醉驾的特征。车速过快,操作失误,冲断护栏,坠江。但有一点,周市长平时酒量很好,那天晚上应酬喝的酒也不多,按理说不至于醉到那种程度。而且,他开的是一辆奥迪A8,那车的安全性能很好,有自动防撞系统。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根本没踩刹车。”赵铁军的声音更低了,“如果他是清醒的,为什么不踩刹车?如果他不清醒,喝到什么程度才会不清醒?”
蒋晓声沉默。他想起王建国说过的话,那辆跟在后面的黑色SUV,那份法医鉴定报告。这些信息像拼图碎片,散落在各处,但似乎正在慢慢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赵局长,案子该查就查,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他说,“不要受任何人的影响。出了事,我负责。”
赵铁军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点头:“明白了,书记。”
他们一起走进告别厅。厅内正前方的墙上挂着周正华的遗像,黑白照片,面容严肃,像是在看着每一个来送他的人。遗像下面是一张铺满鲜花的工作台,周正华的遗体躺在那里,穿着藏青色西装,系着暗红色领带,脸色苍白,但妆容很精致,看不出是淹死的人。
家属站在遗体旁边。周浩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脸色憔悴,眼圈发红,但站得很直,一一和前来吊唁的人握手致谢。他母亲不在—周正华的妻子三年前就去世了,癌症。
蒋晓声走过去,握住周浩的手:“节哀。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周浩看着他,目光里有种复杂的东西:“谢谢蒋叔叔。父亲生前常提起您,说您是个正直的人。”
蒋晓声心里一动。周正华生前说过这话?他和周正华的关系并不亲近,工作上常有分歧,私下更无来往。周浩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没有时间细想,后面还有人等着。他走到遗体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白菊花的气味钻进鼻腔,有点呛,像某种提醒—人死了,一切都结束了;但人活着,一切才刚刚开始。
告别厅的另一侧,刘国强正在和省政协主席陈永民说话。两人站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都很自然,像是在讨论天气。看到蒋晓声,刘国强招了招手。
“晓声同志,过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告别厅里格外清晰。
蒋晓声走过去。刘国强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周市长的事,是江城的一大损失。你要振作起来,把工作担起来。新城项目不能停,要加快进度。明白吗?”
这话说得很艺术—既表达了对死者的哀悼,又表达了对生者的要求。但蒋晓声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周正华死了,但新城的利益格局不能变,该快的还是要快。
“我明白,刘省长。”
陈永民在一旁插话:“晓声啊,我认识你父亲。你父亲是个好人,一辈子清廉,两袖清风。你要向他学习,也要有担当。新城项目是省里的重点,你年轻,有文化,要挑大梁。”
陈永民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他是老资格的省级领导,在江城政坛耕耘四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虽然退居二线,但影响力还在。据说省里几任领导上任,都要先到他家拜访,这叫“拜码头”。王啸虎的发家史,就是从他手上开始的。
“陈主席过奖了。”蒋晓声说,“我一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陈永民拍拍他的肩膀,目光深邃,“晓声,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提醒你一句—当官,要讲政治。什么是政治?政治就是分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周市长走了,但他的工作还要继续。你明白吗?”
蒋晓声点点头,没有说话。
告别仪式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蒋晓声走出告别厅,深深吸了一口气。柏树的清香冲淡了菊花的气味,让人清醒了一些。
“蒋书记。”有人叫住他。
他回头,是周浩。
“蒋书记,能耽误您几分钟吗?”周浩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有些事,我想单独和您谈谈。”
蒋晓声看着他,从他眼睛里读出了某种急切—不是悲伤,而是恐惧。
“好。”他说,“那边有个亭子,去那儿坐坐。”
亭子在殡仪馆后面的山坡上,可以俯瞰整个告别厅和停车场。两人在石凳上坐下,周围没有别人。
“蒋书记,我父亲不是醉驾。”周浩第一句话就让蒋晓声心里一震,“他是被人害死的。”
“你有什么证据?”
周浩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我父亲出事前一周寄给我的,寄的是挂号信,我昨天才收到。他信里说,有人要对他下手,让我小心。还说他手里有一份账本,记录了新盛集团这些年所有的土地交易内幕。如果他不在了,让我把账本交给您。”
蒋晓声接过信封,抽出信纸。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匆忙写的:
“浩子,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哭,也不要怕。我这一辈子,该享受的享受了,该得罪的也得罪了。账本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密码是你的生日。记住,只能交给蒋晓声,他是唯一可信的人。别人,都不要信,包括省里的人。他们看着尊重我,实际上早就想除掉我。我挡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就要我的命。爸爸不后悔,只是对不起你。你拿到账本后,立刻出国,不要再回来。钱够你用一辈子。爸爸爱你的,永远。”
蒋晓声看完信,沉默了很久。山坡下的停车场里,人们正在陆续离开。刘国强的奥迪A8缓缓驶出,车牌号“江A00001”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账本呢?”他问。
“还在我手里。”周浩说,“但我怕。我怕交给您之后,他们会对您下手。您是我父亲唯一信任的人,我不想再失去您。”
蒋晓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很可怜—父亲死了,母亲早亡,孤身一人面对一群豺狼。但他也很勇敢,敢在这个时候把信交给他。
“周浩,你听着。”他说,“你父亲的死,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账本你暂时保管好,不要告诉任何人。等我需要的时候,会找你。这段时间,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露出任何破绽。明白吗?”
周浩点点头,眼眶红了。
“还有,”蒋晓声站起来,“如果有人找你麻烦,立刻给我打电话。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山坡上的风有点大,吹得柏树哗哗响,像无数人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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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蒋晓声回到办公室。
小陈正在整理文件,看到他进来,立刻站起来:“书记,有几件事要向您汇报。第一,江北区孙区长来电话,说想约您汇报工作,问您什么时候有空。第二,省纪委来函,要求调阅周正华同志在任期间的所有签字文件。第三,省工作组明天到,通知说下午三点开对接会,要求您和市里主要负责同志参加。”
蒋晓声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孙德胜找我什么事?”
“没说,只说想汇报新区征地进展。”小陈顿了顿,“不过我听区里有人说,他最近压力很大。江北村的村民闹得厉害,三天两头去区政府门口静坐。上周还发生了冲突,有人受伤住院。区里想强行拆迁,被村民堵回去了。孙德胜可能想请您出面压一压。”
蒋晓声沉吟片刻:“给他回电话,就说我下周抽时间见他。省纪委调阅文件的事,你配合一下,把所有周正华签过字的文件都复印一份,原件封存,不要给任何人。省工作组的对接会,我准时参加。”
“好的。”小陈记下,又问,“书记,还有一件事,关于您儿子的自主招生……”
蒋晓声抬手打断他:“这事以后再说。先忙工作。”
小陈点点头,退出办公室。
蒋晓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周正华的死,账本,信,省纪委调阅文件,省工作组明天到……这些事像无数条线,正在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最终会打成一个结。那个结,可能就是真相。
他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通了王建国的号码。
“建国,说话方便吗?”
“方便。你说。”
“周正华的儿子今天找我了,给了我一些东西。”蒋晓声压低声音,“他说周正华手里有个账本,记录了新盛集团这些年的土地交易内幕。他怀疑他父亲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建国的声音传来:“我马上到你办公室。”
五分钟后,王建国推门进来。他今天穿着便装,深灰色夹克,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又熬夜了。
“账本呢?”他问。
“还在周浩手里。”蒋晓声把信递给他,“这是他父亲出事前写的。”
王建国快速看完信,眉头皱起来:“如果账本是真的,那就能解释很多事。周正华为什么会死,为什么有人要调阅他签过的文件。他们怕的不是死人,是死人留下的东西。”
“你说‘他们’是谁?”
王建国看着他,目光复杂:“晓声,这个你先别问。问了我也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这件事牵扯的人,比你想的要多,级别也比你想象的高。周正华的死,只是冰山一角。账本如果落到他们手里,周浩可能也活不成。”
“那我们怎么办?”
“等。”王建国说,“等省工作组来,看他们怎么查。账本暂时不要动,让周浩藏好。等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现在拿出来,只会打草惊蛇。”
“可是……”蒋晓声还想说什么,被王建国打断。
“晓声,你听我说。”王建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我干纪检二十年,见过太多案子。最怕的不是查不出问题,而是查出来也动不了。因为动一个人,要证据,要程序,要上面同意。而这些,都需要时间。账本是我们唯一的证据,不能过早暴露。等时机成熟,一击必中,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蒋晓声沉默。他知道王建国说得对,但心里还是有一种憋屈感—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逍遥法外。
“建国,你老实告诉我,周正华的死,是不是刘国强他们干的?”
王建国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晓声,你别问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你还有家人,还有儿子,还有前途。我孤家寡人一个,不怕。但你不一样。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孙德胜这个人,你要小心。他和王啸虎关系很深,是王啸虎在区里的代理人。江北村的补偿款,他肯定拿了。但拿多少,怎么拿的,我还不知道。你要查,但不要太明显。给他留点面子,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王建国走后,蒋晓声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长江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条流动的金带。那些在江面上行驶的货轮,像一个个黑点,缓慢地移动着。而在江的北岸,新城工地的塔吊上,探照灯已经开始亮起,刺破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座城市,就像这江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而他,作为这座城市的掌舵人,却不知道船将驶向何方。
作者签名: WX:D13037112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