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太阳
　　
　　午后，院子里静悄悄的。我搬了把凳子，到院里靠墙根儿坐下。太阳暖洋洋的，照在后背上，像是一双温厚的手，慢慢地抚着。
　　到了这个年纪，睡也睡不沉了，醒得早，心里头空落落的。家里就剩下我一人。电视开着，嫌吵；关了，又太静。只有这太阳我不嫌弃，每天照常来晒晒，暖烘烘的让它照着。
　　我把背脊挺了挺，让阳光照得更实在些。它的温暖一丝一丝地往里渗，透过棉袄，透过皮肤，钻进骨头里。那几处经常隐隐的作疼的关节，被熨得服帖了。我闭上眼，意识朦胧，觉得自己像一块正在被晒透的老棉絮，蓬松起来，软和起来。
　　风轻轻地吹着，院角的枯枝微微作响。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冬天冷了，和小伙伴们到墙角挤着晒太阳，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嘴里喊着“挤豆芽，挤豆芽”。那些稚嫩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可是人都不知去向了。
　　慢慢地，我觉出后背越来越热，像是有一团火在里头烧烤着，人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愿想，什么也都想不起来了。眼皮沉起来，头一点一点的，似睡非睡间。又听见麻雀一会儿在檐下叽叽喳喳地叫，一会儿又扑棱扑棱飞走了。时间慢慢流走，我觉得这日子平白，倒也心安。
　　老伴儿从屋里出来，给我披了件衣裳，嘟囔了一句：“别睡着了，回头着了凉。”
　　我没有动，也没睁眼。阳光还在背上走着，暖得心里发软。我想，人老了，求什么呢？不就是这点暖吗？
　　太阳慢慢偏西了，我的身影长了，天气也渐渐凉了。我从睡梦中醒来，慢慢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回到屋里去。屋门开着，屋里没有人。我喊了一声，
　　“谁在家——？”连喊几声，无人答应。
　　我才从梦里全醒过来——老伴已经死去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