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合时，看着窗外夕阳洇出的一片薄雾，恍若江南婉转沉静的莲影。那些碧玉盘般的圆叶总在记忆深处浮沉，托着半开未开的菡萏，将北国游子的魂魄渡向云水之间。
　　
　　对于生在北方群山环抱的孩子，对水的渴慕总是如此天然亲近。课本里的“莲叶何田田”是烙在纸上的咒语，教人总疑心我的前生应是个采莲人。梦里初见西湖，恍悟天地间果真有此物—翠叶接天处，素瓣含露，恰似佛陀垂目时拈在指尖的慈悲。原来万水千山行遍，不过是为寻回遗落人间的半缕精魂。
　　
　　夜雨叩窗的时分最易入幻。石板上漫漶的水痕，总引我走向虚空中那片荷塘。南朝乐府里的女子涉水而来，罗裙与莲叶共染一色清碧。她俯身采撷的，究竟是莲子，还是千年未了的相思？我欲问时，她却化作满池涟漪，唯余“莲子青如水”的余韵，在月下漾成朵朵白莲。
　　
　　方知世间至美之物，原是不得久住的。古佛塔下的残荷，褪尽铅华后竟比初绽时更动人心魄—焦褐的茎秆支着破碎的莲蓬，倒影里却开出满池金莲。盛衰皆是法相，枯荣俱是妙谛。就像孔雀开屏时最艳丽的刹那，总要伴着暗处的创伤。
　　
　　曾见友人案头供着枯莲蓬，其色如铁，其形若钟，内中莲子早已随缘散尽。每于夤夜展卷，总觉有暗香浮动。或许真如书中禅师所言：莲开莲落无非渡，人来人往皆是缘。那些未了的因、未尽的果，终究会在某个蝉鸣骤歇的午后，化作笔下莲。
　　
　　窗外的桃红又落了一地，恍若当年踏碎的月光。我仍在这北地冥想莲事，而千里外的西湖，应有新荷正破水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