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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约不来过夜半

月亮上的猫
2012-01-07 23:35   收藏:0 回复:7 点击:3388

    1.
  黄昏那抹夕阳,柔柔地照着墙的一隅,那长长街道的拐角,灰黑色的墙裙有了些许的金黄。道旁的法国梧桐宽阔的叶,在风的侵扰下,发出沙沙地撞击声。就有叶片飘落,打着旋,叹息着坠落在树下某一角的土地上。弱者在枝头角逐的伤,坠落地面撞击的痛,还未来得及为自己疗伤,就又被一阵风,或一辆疾驰的车,带向不知名的远方。
  李德呆呆地蹲了很久。有多久他并不很清楚。只知道正午太阳高挂时,曾逼出他一身一脑的汗,他也没有脱去厚厚的外衣,相反还裹得更紧,叫人怀疑是感染了风寒。他就那样纹丝未动。此刻已经看不见太阳的踪影,或许转到楼群的另一面了,抬头,只看见各种姿态的火烧云,静静地变幻,静静地燃烧,静静地释放火焰的辉煌。
  火!李德终于站起来,许是腿脚酸麻,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按一按外套口袋,又左右看了一眼,并无行人注意他,都步履匆匆。此时,正是回家的时候,也许,每一个匆匆的背后,都有期盼的方向。也或许,这一个个匆匆,也是别的匆匆期盼之所。
  他最后望了一眼道旁的树,又一片叶在空中翻转了几圈,飘到了人行道上,很快被一只匆匆的皮鞋踩在鞋底,忽闪着远去。天边的火烧云,仿佛因刚才的燃烧,耗尽了燃料,涩涩地黯淡下来,辉煌过后,洗尽铅华。夜幕,正以演出的速度,徐徐拉开。
  2.
  “爹又病了,娃马上小学毕业要到县里上中学……你们那一期工程结束那么久了,老板还没有给你们钱吗?你小妹上高中没有钱,也跟着同乡去城里打工了,至今没有音讯。”李德在低矮的工棚里,裹着分不清颜色的被子,一角还露着棉絮,粘着一根稻草。捏着那薄薄的作业本上撕下的一页纸,上面潦草的几十个字,蝌蚪一样歪斜地排列着。在把那几十个字来回看了数十遍之后,手很快如千斤坠一般,无力地垂了下去。 钱啊,压得他透不过气来。这黑心的张老板,工程结束后就开始耍无赖,说没有钱,说别的部门欠他的钱,他必须要回来才能给他们发工钱。常在说完最后一句话时补充说明:现在,老子就是没有钱,要命倒是有一条,你们谁敢拿就拿去。随身的两个保镖,前面的迅速拉开车门,后面的警犬般警惕的四顾一番,黑色宝马一阵黑旋风似的离开,向有约的地方奔驰而去。
  3.
  赵娟卧在沙发上看一部电视剧,肥肥的肩头还不时抽动一下,鼻子象感冒了似的吸溜几声,电视里打工妹凄惨的身世叫她黯然泪下,不时用胖乎乎的手擦一把涕泪。然后,她听见了门铃声。门铃好像快没有电了,象被掐着脖子的猫叫。断续的,有气没力的两声就没了声息,她忙挪动胖乎乎的腿,收起眼泪,对着镜子捋捋头发,挤出一丝微笑,站在门边,一边细着声音问了声谁,一边从猫眼往外看去:李德站在门边,两只脚交替这在裤管边摩擦,仿佛要蹭去鞋底的泥土,也蹭去内心的焦灼和局促。他僵直着脖子,颤抖着声音地对着猫眼:“我找张老板……”“不在,他死了,你去阴曹地府里找去。”屋里赵娟收敛了笑容,咬牙切齿地把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推出。“求求你开门好吗?他欠我们工钱,欠了我两千六,我叫李德,家里等钱急用啊。我手里有张老板的欠条……”“哼,哼,叫花子样的人,配叫我开门吗?谁欠你钱你找谁去,老娘可不欠你,你要是欠老娘人你就来还,即使来还,也得洗干净点,老娘这身肥肉,可有的是力气。”
  李德落魄地来到街上,看看自己沾满灰尘的布鞋,脱了边的裤管已经辨别不清是哪一类颜色,忽然就惭愧起来:人都说张老板的妻子是个善人,找她一定可以要回欠款,可是自己怎么就这样去了呢?好歹也穿干净点。刚才那形象,一定叫人误以为是要饭的了……
  赵娟站在门里愣了一会,听着门外传来迟疑地拖着鞋子远去的脚步声。忽然大骂起来:“张三,你这个不要脸的,又去哪个婊子那鬼混了,尽招些瘪三来家里寻事……”转身恨恨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受到重压,立即陷下了一个坑,赵娟顺手拿起遥控器,满怀深仇大恨似的按下关机键。发家以后,自己到是不愁吃穿了,自己的丈夫也毫无例外地和千万个男人一样,用行动检验着男人有钱有钱就变坏的真理。他大言不惭地对赵娟说:男人第一次婚姻是为了性,第二次是为了炫耀,第三次才是为了感情,当然如果有第三次的话。他还说这话就是给自己说的,他要按照这条路线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并且举例说明,当初找了赵娟,就是喜欢看她胖乎乎的很性感的样子,在他心里,那个爱国妓女羊脂球就是赵娟的模样了,至少是可以叫男人为之痴迷的。谁知道这几年过去,羊脂球那还算凸凹有致可乐瓶身材变成了可乐罐呢?
  其实,即使可乐瓶没有变成可乐罐,张三的心还是会变的,因为他有钱了。他也和许多有钱的男人一样,在糠糟知道自己在家外演绎激情,各种武艺挨个耍过来的时候,厌倦了,说可以不离婚,但是不可以限制人生自由,钱也会往家拿的。赵娟看着镜中自己从上到下无一不饱满地要破裂的身材,绝望着叹息着妥协了。
  什么人生自由,不就是乱嫖胡搞的权利吗?历来都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赵娟当然知道张三的新欢住在阳光小区,那是富人区,也叫二奶区。是一个叫紫媚的妖艳女人。张三说第二次婚姻是炫耀的,那些城市暴发户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互相之间攀比的不仅是个人的财富,更是各自的情人有无品位了。紫媚大学毕业几年,工作一直高不成低不就,遇到了张三,俩人一拍即合,紫媚满足了张三无限膨胀的虚荣和欲望,张三满足了紫媚锦衣玉食的小资生活。更难能可贵的时候,紫媚喜欢烹调,她信奉着要捏住男人就抓住男人的胃的金玉良言,每次张三去她那都亲自下厨,为他烹饪出一道道精美的食品。在她的心里,幻想着有朝一日取赵娟而代之。这样的结果,比自己那毕业就意味着失业的姐妹们的日子,是体面多了。
  赵娟知道那样详细有什么用处呢?她不敢去吵去闹,张三警告过自己,要是去闹,后果自负。目前这样,吃穿不愁,是不是也是一种生活方式呢?羊脂球,她忽然想起了年轻时张三的比喻。受了那样的委屈,难道只能哭吗?他在外面快活,自己还循规蹈矩坚守什么呢?
  4.
  当李德换了身稍微干净的衣服又一次来敲赵娟的家门时,赵娟微笑着打开了门。她看出了这个男人的木讷和憨实。
  “你坐,什么情况,慢慢说。”赵娟温和地递上一杯茶,坐在了李德身边。李德局促地接过茶杯,怕烫似地又赶忙放到茶几上,忙用手在衣袋里摸欠条,边想这老板娘果然善良,看来今天会有收获。
  掏出了欠条,嗫嚅地说:“这是张老板打下的,他说……”没等话说完,赵娟打断了他的话:“他说没钱是吗?要等人家还他他才好给你们,那是他的推脱之词,其实他有钱。既然来了,我不会叫你空手而归的,不要急,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嘛,这大热天的。”赵娟不由李德说话,端起了那杯茶递到李德嘴边,李德慌忙接过,和着飘散来的赵娟身上的香水气,一饮而尽。赵娟站起身,问:“房间热吗?要把空调开大吗?看你穿那么厚。”李德慌乱地摇头:“不热不热。”却觉得空气越来越闷热,就用手解开了外套的一粒纽扣,马上觉得不合适又扣上了。这是秋天的外套,因为还不到时候,才从箱子里翻出来的,后背还有几道压痕,在这个季节,穿在身上,很滑稽很不和适宜。赵娟看着他这一举动,咯咯地笑了,走过来,盯着他的眼睛:“热了就脱啊,看我,只穿了那样薄的一条裙,哪有穿那么多的呢?不怕捂出虱子。”顺势就偎依过来解他的扣子,李德颤抖着抓住她的手:“不要。”同时绝望地发现自己越来越热,浑身的汗直往外渗,抓住赵娟那肉乎乎的小手,象捏了一个小火球,这火球越来越大,全身似乎要燃烧,呼吸也变得困难,再也不顾衣服脱了是否合适、里面衬衣上的破洞,一把甩了外套。
  当李德清醒过来时,和赵娟躺在她家的床上。赵娟已经醒了,黑着眼珠看着李德,或者她根本就没有睡。窗帘外是清晨的阳光。他不敢动弹,脑子里一片混沌,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模糊中似乎想起了自己在赵娟肉乎乎的躯体上欲死欲仙的运动,那是在妻子黑瘦排骨上截然不同的感受。但是他忽然恐怖起来,自己怎么就那样了呢?昨晚和这个胖女人,象两只发情的野狗一般,而可怜的妻子孩子还等着自己要钱回家啊!昨晚的是自己吗?
  赵娟伸出裸着的胳膊,搭在李德身上,对着李德耳语般到:“还想喝茶吗?我象羊脂球吗?”李德浑身一颤,脸烧得就像在火边烤。一边躲闪赵娟口中那股淡淡的口臭,一边拨开她的胳膊:“什么茶?我这是怎么了?谁是羊脂球?”“羊脂球都不知道,真是笨到家了。”赵娟冷笑了一声,忽然站起来,掀起被子,露出李德裸着的身体:“你滚吧,告诉你,我没有义务替张三那个畜生还钱。你也不要以为我爱上你了,我只是看中你公牛一样的体格了,而且,张三那个畜生,他可以嫖女人,我也会玩男人,还是你这样瘪三一样的男人睡了他老婆。哈哈,你要钱,去阳光小区二十八号找他,他和一个叫紫媚的狐狸精在一起,他有的是钱,你只管去找他要,你连他的老婆都敢要,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呢?滚,快滚,我再也不要看见你。”赵娟说着怪笑着同时还洒下了两滴泪,李德顿时魂飞魄散,胡乱穿上衣服奔出卧室,临出门却没有忘记抓走茶几上的欠条,踉跄着出门而去。
  5.
  单元门铃响起时,紫媚正准备换衣服,张三腆着肚子跌在沙发里,打着饱嗝剔着牙。她蹙了眉头,嗔怪地看了张三一眼,张三一手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一手把紫媚拉到怀里,轻声说:“宝贝,这是我们的时间,谁按也不搭理,谁也不知道家里有人。刚才那顿饭吃的舒服吗?”紫媚坐在张三肥厚的大腿上,用手摩挲着他的胸膛:“舒服啊,那顿饭花了不少钱吧。”“就一千多,只要你高兴,钱算什么?下次再换一家。可是我还是喜欢喝你煲的汤。去,宝贝,换上上次给你买的紫色睡裙,给我煲点汤,喝了我才更有力气在你身上工作啊。”“你坏。”紫媚撒娇地用双手擂了一下张三的胸:“你去拿,我要你给我换上我才依你。而且,那裙虽然是你三千多买的,我今天穿进厨房了,你就要给我买新的,这件我不要了,因为有油烟味了。否则,煲的汤给人家喝就不给你喝,馋死你。”“好的宝贝,不穿就不穿,你看中哪条我们再买。你等着,我去拿。”张三在紫媚身上胡乱抓了一把,站了起来。门铃声也中止了。
  张三用一只手指挑着那薄纱一般的裙,从卧室里出来,看见紫媚并不在沙发上等他,就喊到:“紫媚,宝贝,你去哪里了?”厨房传来紫媚的声音:“我在给你煲汤,等一会再穿,你先休息吧。?”张三走到厨房门口,正要说什么,忽然传来了敲门声,怯怯的,断续的,但是忽然就坚决了起来,仿佛敲门者犹豫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般,同时还传来声音:“张老板,你开门吧,我听见你在讲话了,我求你了。”张三并没有想起来是谁在敲门,但是知道了来者一定是曾经给自己干活的某一个农民。他开了门。
  李德穿着滑稽的衣服走进来,张三皱着眉头:“你怎么进来的?”
  “同单元一个人进来,开了门,我就跟着进来了。”
  “这保安,他妈的真不负责,什么人都往里放。”张三对这里的治安不由得愤怒起来。“你叫什么名字,我欠你钱吗?”
  “张老板,你咋都不记得了呢?就是在市政府旁边盖楼,我是负责门框窗户的,你还夸我两次说我干活卖力,要给我奖金呢。现在我也不要奖金,就是求你把欠我的两千六百元工钱给付了吧,家里人生病,孩子要上学,都等钱用呢。”李德半弓着要,递上那张欠条,对着张三挤出谄媚的笑,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张三盯着李德看了半天,扫视了一眼欠条,恍然大悟到:“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就是你啊。”
  李德看见一丝希望一般:“是啊,就是我,张老板好记性。就两千六,给我我马上走。”
   “是想起来了,可还是那句话,现在没钱,等人家欠我的还了,我就给你们发工资,我上次不是回答得很明白了吗?你那样缺钱用,去,把这条裙拿走吧,三千多元呢,便宜你了。”
  张三一边吸着香烟,一边把那条勾在手指尖上的裙伸到了李德面前,一股幽香直冲李德的鼻腔。他吸了一口气,那香气滴水不漏地进了他的肺腑,脑袋一阵旋晕,那薄如蝉翼的裙在空中摇荡,张三却仿佛看见了赵娟那肥美的身躯裹在里面,可是,即使是三万的裙,与他何用呢?自己需要的只是该得的两千六啊!他退后了一步,嗫嚅着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裙,一把火烧了也不能给这叫花子一般的人吧,他配吗?糟蹋了我的衣服。”紫媚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身后炉灶上冒着热气,浅蓝色的的火焰吞舔着锅底。她一脸鄙夷地对张三:“都说了没有钱,你还死乞白赖地站着干什么?真是没有一点羞耻心。
  羞耻心?到底是谁没有羞耻心啊?赵娟为了报复张三,解决自己心头的欲火,给自己设了一个圈套。自己正当的钱没有拿上,却遭到这对狗男女的嘲讽。这是什么世道啊?
  李德觉得心头的怒火不可遏止地往外窜,不顾一切地掏出了外衣掩盖下的一瓶汽油:那是他用身上最后十元钱买的汽油,当他失魂落魄从赵娟处出来,觉得自己走投无路了,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找张三。如今,这希望彻底破灭了,绝望蔓延的时候,谁能抵挡呢?
  汽油挥洒到张三身上,和着手中的烟火,他瞬间就成了火人。紫媚尖叫起来,李德冲向了她,紫媚瞪着惊恐的双眼,退到了厨房。火人张三拼命抱住了紧随紫媚的李德,火烧到李德身上,李德一边甩开张三的拥抱,一边不管不顾地对着紫媚把汽油撒过去,锅底的火苗长了翅膀一般飞到半空中,天女散花似的布满了紫媚全身。
  6.
  阳光小区一场火灾,很快就没有任何悬念的侦破了。只是因为两千六百元钱。
  紫媚当场死亡。
  李德因故意纵火杀人被判处死刑。医生在极力抢救。警方在等待他被救治以后,审判。(三月后枪决)。
  张三正在医护人员的救护下,苟延残喘,此时他想起了赵娟,可是警方和医护人员找不到赵娟。他不能想象赵娟发生了什么,只有无望地等待。(五天后死亡)
  赵娟还不知道阳光小区发生的一切,因为她在赶走李德以后,关闭了手机,出去纵情山水了。依她的想法,自己再也没有必要像一头困兽般只是蜷缩在家里做无谓地等待,走出自己的牢狱,没准会有一场或者更多浪漫的邂逅,演绎一场场和情有关的故事。
  李德那如花似玉的妹妹,正在城市的某一间豪宅里沉睡,有时候,因为拥有青春,就可以拥有一切,或者说暂时拥有一切。至少可以改变以往那贫穷的局面,可以为自己物质的丰裕找一条捷径。自己需要做的,就是一次次等待后奉献无尽的温柔。
  李德的孩子还在家里拿着重点中学的通知书等待爸爸回家,口中还念着书本中的一句诗: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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