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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过无痕

月亮上的猫
2012-01-05 17:39   收藏:0 回复:3 点击:3070

    少年的时候就像一株株小树苗,在所需的环境中,按照四季的轮回生长。有时候会被土坷垃之类的外物围困,会有那么一点点的歪曲,但一切都是暂时的,总有一天,会把土坷垃拱开,挺着健硕或者瘦弱的身躯继续生长。
  我被小姨扯着小辫,并不时享受着她的三寸金莲恶狠狠地踢在我瘦小的屁股上的美差,背着爸妈给我从城里带回来的卡通书包,哭丧着脸,不情愿地往村小学走去。
  我十岁,已经上五年级了,和我同龄的村里的其他小孩,不是上二三年级,就是在地里玩泥巴,我的爹娘并不在村里,他们只是在该回来的时候回来,穿戴整齐,也会给我带很多村里见不到的吃的玩的。所以,我上五年级并不是我成绩有多好,而是我家里比别人家钱稍微多 一点。为了享受这个多一点的钱,大部分时间我和小姨一起生活。
  在镇上上了高中的小姨大我十岁,是村里公认的美人。性格很泼辣,而且眼光有点高,她说村里的男人看自己,就像烂泥坑里的癞蛤蟆对着天上的白天鹅流口水。没有一个是能入她的眼的。末了她还颇有意味地说,我可不想过早步入爱情的坟墓。我的小姨带着自卫的泼辣和自信的高傲,在坟墓外游荡到二十岁。小姨不急,我可着急,因为上下学的路上,我总会遇到熟悉或者不熟悉的村里的男青年对我的骚扰,他们总会在某一棵树后面出现或某一个拐角闪出,假装喜欢地扯扯我的小辫子,往我口袋里塞几颗糖瓜子啥的,再往我书包里塞一封信之类的,让我一定带给我小姨。我总是把他们的千叮咛万嘱咐丢到脑后把他们给我的糖果吃下。有时会遇到霸道一点的,直接问我:王丫,你认得我不?我点点头:认得,你是二柱的哥。对喽,那个二柱的哥一边点头,一边对我说,回去告诉你小姨,晚饭后去村头那棵树下,我有事和她说,不许忘记哦,看你这小脑瓜一天迷瞪。他除了给我一个不太重的木梨子,并没有往我的衣兜里塞什么东西,我就把两只手插进空空的口袋,晃着脑袋往家走,顺便就把他的话丢到我迷瞪的脑瓜子后了。
  这样的时候多了,我就会遭到报复,有弟弟妹妹的会骂我,说我有个妖精小姨。没有弟弟妹妹的会在下一次遇到我的时候,给我吃几个稍重的木梨子。有时候我会哭,回家被小姨发现我红肿的眼睛,凶巴巴地问了原因,就会走出家门,扯着嗓门,对着不知道方向的方向一通乱骂。
  我知道,小姨漂亮,又未婚,他们觊觎小姨也可以理解,但是骚扰我有什么用,我做不了小姨的主,况且,我全家还欠小姨的,要不是为了照顾我,小姨也许早就在城里那个旮旯工作恋爱了。本来我是要随着我打工的爹娘去城里的,但是他们这两年的工地有点偏僻,我若跟着去,别说上学,估计很快就会因为艰苦枯燥变成山里的石头路边的树了。看在工钱还多的份上,爹娘央求小姨管我一两年,等挣上钱了加倍偿还。小姨和我妈姐妹情深,当然不需要什么加倍,只说自己上那么多年学也累了,也愿意歇两年,于是就成了我的管家,闲暇的时候会穿着爹娘给带回来的时髦衣裳在村头散散步。
  
  我被小姨拉扯着站在了五年级的班主任身边时,还在不知羞耻地咧嘴哭,并恶狠狠地用袖口在嘴上一拉:鼻涕眼泪就一半糊在袖口上,一半糊在脸蛋上。班主任说我姓李。小姨就揪着我的辫子,一边严厉训斥不许哭,一边不好意思地对老师说,李老师,对不起,我是王丫的小姨,她年龄小,成绩差,不想上学,所以……我一听小姨把我这一点老底都掀了,顿时撕破了脸皮,一边嚎叫着“谁说的我成绩差不想上学,还不是人家老找我带信给你我记不住老打我”用这个小理由维护自己的自尊,一边无赖地往地下一坐,闭着眼睛更大声地嚎啕起来。
  小姨气呼呼地骂道:踢死你算了。可是我没有享受到小姨的脚的爱抚,却感觉被一双大手拉起来。我知道这双大手不是小姨的,眯缝着眼睛偷看出去,是李老师把我拉起来的,他拍拍我身上的土,一边和小姨说着什么,一边把手伸进衣兜,我紧紧地从缝隙中盯着老师的那只手,我渴望出现一些糖果什么的。但是我只看见老师掏出了一块手帕,雪白的,叠得四四方方,轻轻地擦拭我的脸蛋,动作比小姨温柔一百倍。小姨每次给我擦脸,仿佛带着仇恨,要用满身的力气对付我的脸蛋,像拿着刮刀刮腻子,也像拿着锉刀挫被哥俩好粘住的灰尘。我看见老师雪白的手帕变成黑黄,有点颜色不明,顿时羞愧起来,不好意思继续咧着大嘴哭泣,想止住哭声,却如刹车的惯性,还不时抽噎几声。
  我坐进了五年级教室,李老师教我语文。心里我还对他敬着,眼前也常晃动他那方雪白的手帕,感觉他轻柔地为我拭脸的举止。有时候就有点奇怪的感觉:那样温和的举动和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身材似乎对不上号。就像一个硕大的花盆,却只长出了一颗小小的麦苗般不协调。
  一日语文课里,老师宣布默写昨天布置的几首古诗,并说错一个字就要打手心十下。同学们都低头写字,一笔一划极为工整。唯独我,脑袋里真如浆糊一般,只歪歪扭扭写下“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就再没了下文,还把怀疑的疑写成了我小姨的姨,把霜写成了双。我不敢看周围的同学,怕担上作弊的嫌疑,就看老师: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讲台上,鼓鼓的肌肉仿佛要把紧绷绷的衬衫涨破,搭在上面的那条腿卷着裤腿,露出了半截子黑乎乎的腿。他的体毛很重,就像浓密的茅草覆盖了整个草地,露不出半点地皮。 老师并没有在监督我们默写,低着头,认真地看着自己的手或者腿:他的左手在大腿上摩挲,右手伸向裸露的腿的部位,很小心地扯住一根腿毛,用力一揪,我打了个寒战,感觉自己的毛发被扯了,很痛的感觉。我看不清老师是不是揪住了体毛,只看见他把右手举过头顶,把手放在阳光下,抬头,凝视,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空气放在桌子上,我才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张白纸,上面黑乎乎的一层,已经有了几十根黑色的毛发,散落在白纸的各个部位。我打着寒战看着老师一丝不苟地重复了四次这个动作后,老师突然抬头了,然后他看见了班里其他的脑袋都是低着,唯独我,仰着头认真地看他,脸红了一下,放下翘着的腿,抖搂了两下,卷着的裤腿顺溜下去,我看了看,完全盖住了那黑乎乎的草地,老师对着我招了招手,说,拿本子上来。我懵懂地拿着就写了两句话的本子走上讲台,老师一看,拿起教鞭敲了敲讲台,那张白纸上的黑色毛发像黑蚂蚁扎了翅膀似地蹦跶了几下,有的跳出了纸张,飘到地上去了:大家抬起头来,听听王丫同学的默写的内容。老师把我默写的诗句读了一遍,并且强调了我写的错字,说,明月的光亮照着你床前的姨,怎么就成了双了呢?是谁到你姨的床上去了?同学哄笑。按照规定,错一个敲十教鞭,而我,只写出了三首诗中的两句,还错了两个字,老师说先敲二十下以示警戒。我伸出了手心,看着老师举起教鞭,重重地落下。一。二。三……下面的同学有节奏地喊着,喊到五的时候,我不争气的眼泪开始滚落,我又要咧着嘴哭,我想我若是哭了,老师会不会就不打我手心了,会不会掏出白手帕为我擦眼泪。于是我就大声哭了起来,老师果然放下教鞭,先对着下面的同学说:继续默写你们的,写完了再默一遍,不许抬头,不许发出声音。下面顿时鸦雀无声。老师果然拿出了手帕,和第一次看见时一样雪白,轻轻擦拭着我的脸,柔声说,傻丫头,怎么那么爱哭呢,老师只是吓唬你,知道你年龄小学不懂不哭了哦。老师用一只大手搂着我,把我夹在他的腿间,加得紧紧的,另外一只手,就是刚才拔他腿毛的那只手,摸到了我的身上,隔着衬衣,捏住了我胸前那一粒小小的花生米,我有点恐怖:他不会把我的花生米当成他的腿毛给拔下来吧。我扭动身体,想从他的腿间挣脱出来,可是,我丝毫动弹不得,他那样魁梧有力,温柔地笑着,小声说,别动,老师喜欢你。他松了手,又捏了捏我另外一颗花生米,手就顺势滑下来,过了我的小腹。我忽然想起我下体是长了一点点毛发的,他不会也要拔吧。我又开始挣扎,下面有学生忽然喊了一声:老师,我想撒尿。老师歪着身子往下看,我乘机从他怀里挣脱,回到座位上,抓起笔乱画,心怦怦直跳,再也不敢抬头看老师一眼。
  吃了晚饭,我看小姨对着镜子,用小镊子拔自己的眉毛,弄成弯弯的上翘的模样,看着一根根细细的眉毛被扔到台子下,对小姨说,我们班主任今天骂你了。他骂我什么?小姨转过身,正对着我。我看着小姨鼓鼓的胸说,他骂你肥得像猪。还有呢?还有,好好的眉毛拔了干什么,像个妖精。小姨果然生气了,站起来,对我说,你写作业,我骂他个混蛋去,自己长得像乌克兰大肥猪还说我。小姨扭动着细细的腰身出去了。我有点高兴又有点担心,高兴地是小姨会去骂老师一顿替我解气,又怕小姨知道老师没有骂她是我捏造而回来收拾我。
  在喜悦和担心中我睡着了,连小姨啥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后来我发现小姨有点变了,更爱打扮,对我也温柔了许多,再也不会把她的三寸金莲踢到我的屁股上,替我擦鼻涕的时候也温柔了好多,衣兜里也有了雪白的手帕。
  有同学就给我说以后我手心再也不会挨李老师的板子了。因为李老师和我小姨在耍朋友。我听了这消息不知道是啥感觉,好像没有高兴,反而觉得心里毛毛的,好像那天老师讲台上的毛发,都钻进了我的心里,毛咋咋的难受。老师对我似乎也更温和了,有时依然会把我夹在他的腿间,一只手揽着我的身体,一只手在我身体上下摸索。我从恐惧到恶心,却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这种感觉,只有拼命挣脱开。有时看着小姨的如花笑靥,就想说不要和李老师谈朋友,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呆呆的,也像井底的蛤蟆望着美丽的天鹅,满心的爱恋却无法开口。
  后来小姨就失踪了。等我的爹娘从挣钱的地方跌跌撞撞赶回来,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小姨变成了一具尸体:小姨被人谋杀,她美丽的乳房和圣洁的下体都被残忍地割破了。凶手是一年后才抓住的,因为猥亵女童被家长撞见,顺藤摸瓜,查出了一年前的凶杀:李老师的变态行为被小姨发现后,恼羞成怒,起了杀心。
  不愿意过早步入爱情的坟墓的小姨,在我的一个小小的谎言中有了和李老师接触的机会,而那一次和李老师正面交锋时,被老师高雅的谈吐健壮的外表所迷惑,更早的把自己送入了人生的坟墓。我随着父母离开了村庄,不再上学,常常一个人呆呆的坐在石堆上,有时看见一群大雁从头顶飞过,就仰着脖子使劲看,就会想起去年,或者去年的去年的这些时候,也常看见雁群这样飞过,目穷之时,只留下空旷的天,一丝云都没有。天空不留痕迹,鸟已经飞过。
  
原创[文.浮 世]  林友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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