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林社区-沙漠雏菊-个人文章】
春 早
□ 沙漠雏菊
2009-07-02 1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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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春天的早上。
我在一家馒头店打工。为了前面门帘房里随时有热腾腾的馒头卖,每蒸一锅,由我负责往外送一回。
一早上的忙碌,累得我腰酸腿疼。推着三轮车出了车间,远远瞭见大门不知又被谁关了起来。一见这样,我推车的速度也就慢了下来。
我们的馒头店是在一个居民区的一栋平房里。小区为了安全起见,大门口经常有人值班看守。出出进进的生人免不了登记注册。尤其是那些捡破烂的,更不能随便出入。我来到门口,见门上不知何时锁上了一把黄铜大锁。门房里一个女孩蹦蹦跳跳地玩跳皮筋。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一头柔软的黑发剪到齐耳;龙眼葡萄似的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一身绿色的童装映衬着那张粉嘟嘟的小脸,如春花一般灿烂。
我坐在三轮上歇息。一夜的劳作,再加上天明后一次次往返运送,早已使我疲惫不堪。透过铁栅栏的大门,我见大街上穿梭的车辆和人流已熙来攘往;而太阳温暖的光辉像金子似的,撒满了大街小巷。
“阿姨,我妈妈一会儿就来,她回家给我弄早点去了。”小女孩突然站在了我的脸前。两只胳膊一张一弛着,像一只蝴蝶翩翩欲飞。
“我不急……”
小姑娘的手向南一指,她压低嗓子对我说:“阿姨,你看那位老爷爷,他一定想快点儿出去。”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蹒跚在居民区的甬道上。他背上背一个大袋子,手里还拎着一个小抓子。见我们一齐看他,便迟迟疑疑地磨蹭过来了。
小女孩悄声对我说:
“阿姨,我知道大门钥匙在哪儿。要不,你拿钥匙开开门和老爷爷出去吧?我妈妈回来,老爷爷可就糟了。你看,他像个坏人吗?”
这样的老人,我在市区或居民区早已司空见惯,不是外来的“盲流”,就是本地生活无着落或儿女不孝顺的。我的感觉早已麻木抑或是熟视无睹了。而这个小女孩的一语道破,叫我淡漠的心开始有了替老人捏着一把汗的焦虑。
“蹬蹬蹬……”一阵由远而近的高跟皮鞋声从甬道深处响起。小女孩着急地说一句:“我妈妈来了,我去拿钥匙。”就闪身回去了,俄倾蹦出来后,手里拎着两枚大钥匙说:“阿姨,快开门,让老爷爷先出去。”
也许是受了孩子的感染,也许是不忍再看老人愁苦、沧桑的面容,我接过钥匙,箭一般地向大门射去:扭锁,取下钥匙,正欲拉开那两扇大门……而那捡破烂的老人,正紧跟在我身后,用不了三秒钟,他就可以跨出门外了。
“谁让你开门的?”一声暴喝,伴着有些错落的高跟鞋脚步声的由远及近,“锁住,锁住,不能放老头出去!”
如果那一瞬间我没有听她的,结果也就不是后来的那个样子。恰恰是我这略一迟疑,小女孩的母亲便一阵风似的刮了过来。她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钥匙,朝着女孩大吵大叫:
“肯定是你给拿的钥匙。小东西,存心叫你妈下岗呀。”又转向我,声音像三九天扔出的石头蛋子,“她小不懂事,你天天在这儿干活,又不是不知道这里的制度。跟着起什么哄?幸亏没放老头出去。今天他走了,我就找你老板拿你试问。”
女孩的母亲大约三十岁,跟女孩一样,水汪汪的眼睛,有红似白的瓜子脸。如果她不是在呵斥人,从外表看,谁不以为她是个年轻漂亮、温柔贤惠的好母亲,好妻子呢!
我一听她那话心里就有些不高兴,想到她工作的性质,我便尽量用和蔼的语气跟她说话:
“你看他像个偷鸡摸狗的人吗?走路都不利索,哪能攀门撬锁?”
“他是你什么人?你们这些游民,不在自己的地方好好待着,都跑到我们这里找饭吃。搞得我们不是下岗就是停职。我看见你们就来气。”
女孩的母亲愤怒地斥责着我。她清秀、白皙的面庞此刻扭曲得变了形。葡萄般的眼睛里,贮满了挑战和敌意。
我冷静地望了她一眼,知道此刻跟她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便再不理她。这个城市的人,在公平竞争面前,一个个成了暴跳的狮子,动不动就说别人抢了他的饭碗。大有独裁的思想和动机。可惜在这个年代,找不到合适的土壤和机遇。
“你,把袋子倒下。我看有没有可疑的东西。”女人又忿忿地冲老人嚷,“再让我看见你,就送你去居民警务室。”
听了女人的厉声断喝,老人便开始抖抖地倒袋子。“哗啦啦”一声,易拉罐、饮料瓶、废弃的衣物和纸片,叮叮咚咚地散了一地。
女人又夺过老人手里的抓子,在那堆破烂上抛了一气,见没有她认为是“偷来”的破烂,瞪了我一眼,这才去开大门。
这时,那个一直偎在门房墙根下的女孩子,翩翩飞到老人的破烂旁,伸出两只白嫩、干净的小手开始和老头一起往袋子里装东西,边装边说:
“老爷爷,你别生气。这是我妈妈的工作,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老人也不知听见没有,只顾自己装东西。当他手里触及到一个绿色的奶盒时,捡起来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放到了女孩手里。女孩一见,高兴地跳了起来:
“老爷爷,你真好。阿姨,你看。”她拿起来让我看,那玲珑的、碧玉般的奶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谁的心似的,不染纤尘。
我的眼睛不由的一阵潮湿。女孩的母亲已打开了大门,我推车出去时,听见她正跟人说话:
“今天这天气可真好,到底是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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