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林社区-沙漠雏菊-个人文章】
母亲的故事
□ 沙漠雏菊
2009-06-17 09:09
收藏:0
回复:0
点击:4658
母亲的故事
——倾听一位女友的讲述
那天,是母亲告别人世的日子,也是让我永远难忘的一个日子。
那天下午,因为母亲病情加重,家里聚了好多人,除了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和母亲的兄弟姐妹外,还有一位从省城赶来的伯伯。
母亲病危后,在时断时续的昏迷中,老听见她呓语着这样两个字:忠琪。这俩字听起来像是人名,可一直也没听父母提起过。于是我们就问父亲,这忠琪是怎么回事?父亲望一眼气息奄奄的母亲,低声喝斥我们一句:“我不知道,问你妈去!”
看着父亲烦躁不安和悲痛欲绝的样子,我们也不便再问下去。然而,母亲却一次比一次更加频繁地念着这两个字。那天上午,母亲又一次从昏迷中醒来,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抓住父亲,一字一句地喘息着:“去找忠琪来,我走前一定要见见他。”母亲那时已没有太多的眼泪了,但可以看出她内心丰富的感情。她双眼异常地明净、清澈,黑黑的眸子像少女般的熠熠生辉。她侧脸望望我们兄妹,像在争取我们的意见,那充满期待、渴望的眼神,叫人不忍目睹。
“孩子们,这是母亲今生惟一的缺憾,请你们看在我是将走之人份上,让忠琪伯伯来一趟。让我们再见一见,了却这三十几年的牵挂。”
这些话一经母亲说出,我们就明白了,那个叫忠琪的人,一定和母亲有一段不同寻常的往事。
父亲刹那间老泪纵横,他哽咽着点点头。母亲的脸上这才绽出一缕如释重负的微笑。
父亲去邮局拍了电报。回来后向我们说出一个他死守了三十几年的秘密。
三十几年前,母亲在省城女子中学就读的时候,与她的国文老师倾心相爱了。出身于乡间富豪家庭的母亲,明知自己早有婚配,却执拗地与她的老师私定了终身。那时,母亲已报名参加了省立师范的招生考试。就在他俩准备双双私奔南下时,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一乘轿车强行载回了姥爷、姥姥平日娇宠的爱女。等待她的,就是姥爷从小为她选定的乘龙快婿——父亲的迎娶。
婚后,母亲几欲轻生。她向父亲诉说了自己的心事,希望他能够谅解和通融她。父亲也是上过中学的人,他一边悉心照料母亲,一边暗地派人去打听忠琪老师的下落。当得知忠琪因与母亲相好,拒绝家里为他选好的佳偶,已逃婚出走时,父亲便如实向母亲讲述了忠琪的状况。母亲听后,泣不成声,她伏在父亲的肩头喃喃道:“今生我一定要再见他一面。”
母亲的病情在一天天加重。可忠琪还是没有来。父亲一天几次去大门外瞭,那种焦灼和无奈,真正让我们理解了什么是感慨万千。我们望着母亲,内心的悲痛无法用语言叙清,瞧着老人形销骨立的面容,想想三十几年来她为我们付出的生命和健康,以及对我们兄妹的操劳和关爱,谁能知道她瘦弱、失去青春和风采的身体里孕育着一颗痴诚的爱心?谁又能了解我们的母亲那段如诗如梦的年华?
那天下午,母亲不行了。众人已给她穿上了寿衣。那条她一直珍藏在箱底的白纱巾,父亲已执意给她围上。母亲看见这纱巾后,一直握着父亲的手不肯松开。就在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了。
来人约六十岁左右,一头白发,风尘仆仆。一双睿智的眼睛明亮而有神。他分开众人,径直来到母亲床前。一看这情形,我们就知道他一定是忠琪伯了。
“淑娴,我来迟了。”
母亲在忠琪伯的呼唤声中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在忠琪的脸上来来来回回扫瞄着,当她确认无疑时,一缕微笑定格在她的嘴角。三十几年的思念,三十几年的春夏秋冬呀,总算没有白等。千言万语,多少离愁别绪,爱恨情仇,母亲竟连一个字也未能吐出。她只是攥着父亲和忠琪伯的手,有两颗晶莹的泪珠滚出了眼眶。
忠琪伯从怀里取出一只绿色的手镯,征得父亲同意后,他亲手把它戴在了母亲的腕子上,又替母亲重围了白纱巾。母亲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忠琪伯摇摇头,表示已明白她的意思。母亲这才欣慰地叹了口气。她又逐个环视了我们一眼,然后,在我们的呼唤中溘然长逝……
忠琪伯走的时候,我们兄妹送老人家上路,老人似乎极为轻松。从他和父亲的攀谈中我们得知,为了死守对母亲许下的诺言,他时至今日仍然没有结婚。
老人身上有一种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它让我们这代人羞愧和钦佩。世上,只因为有了像父母亲和忠琪伯这样的人,才有了感情和爱这么有份量的东西。人世间,什么是生死不渝,我们以为这就是。
我们挥手与老人道别。望着车轮辗出的滚滚红尘,泪水那么自然地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为自己有相守一生的父母而欣慰,也为母亲和忠琪伯这段感人的经历而叹息。人生在世,又有多少个三十几年可以聚首?可以刻骨铭心?我以为,母亲才是最幸福的,因为她在告别这个世界时,终于了却了牵挂了她一生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