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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选择】文之缘

寒水月沙
2007-11-30 15:59   收藏:1 回复:8 点击:1470

    ●真实的谎言
  
   这件事情,说来很平淡,很多人都经历过的。从某种意义上讲,它是起点,我们最初,是从这里出发。
   我要说的是—--第一次写作文。
   小学三年级,添了一门课程:作文。小孩子都喜欢新鲜,数星星、盼月亮,总算捱到了周三下午。班主任刚踏上讲台,班长一声令下,全班起立,“老师好”异于寻常地响亮。同学们的热情极大程度感染了老师的情绪,向来严谨的面孔,掠过一丝笑意。一堂课,不仅细细讲解了记叙文三要素,还从自备的作文书上挑了几篇优秀作文朗读给我们听。末了,特别强调,写作文一定要真实,不可以瞎编乱造。下课铃声响,老师在黑板上龙飞凤舞,留下作文题——我的爸爸。那四个字,让我抿嘴偷着乐!
   幼年的我,性情怪僻。不交朋友,不跟姐妹玩,对妈妈的感情也很淡。唯独离不了爸爸,走哪跟哪,名符其实的小尾巴,对他的话更是言听计从。老师布置的作文正合胃口,别的咱不敢打包票,爸爸的素材,那还不是一搜一萝筐。
   傍晚,一进家门我就摊开作文本,俯在饭桌上用心地写。大姐在旁奚落:“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有些人今天咋这自觉!”扭头狠狠剜她一眼,拖了长音宣布:“写作文!我的爸爸……等着瞧好吧!”
   大姐是姨姨的女儿,家在新疆,大我四岁。当年,我家在甘肃落户以后,她也来口里求学。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好几年,教我学拼音,识数字,感情上就当她是自己的亲姐姐。时间久了,竟没有了大小,习惯成自然的放肆。
   “嘿!了不起的,拿来我瞅瞅都写了什么?”大姐伸手要取作业本,我死压住不让她动。气得一撇嘴,“啧啧”两声,过去跟爸妈笑话我的小家子气。我自是不理会,埋头继续写,较真的劲儿现在想起来都好笑。
   一周后,老师抱着厚厚一摞作文本,踩了铃声走进教室。我盯住最上面横放的十几个本子,心里像装了只小兔七上八下乱跳。自己的一定是放在范文里,对此我坚信不疑。那份认真,那份用心是上学几年,我从来没有过的。
   老师一本接一本地念着,间或点评。有的短短几句话,有的只是把作文书上别人的文章作了简单的改动,对此,很是不屑。可是,一直到最后,老师也没有提到我的作文。那堂课,漫长如一季,我如坐针毡,心里忐忐忑忑的,没听进去一个字。发作业的时候,终于听到老师念到自己的名字,忙起身去领,人还没到讲台前,本子连同呵斥一起砸到脑门儿上:“回去重写!哪有你这样写自己爸爸的?”
   不过初秋,树叶竟萧瑟一地。我拖着木然的腿往家挪,书包沉甸甸压得肩痛。变幻的云抑或路上飞驰而过的汽车,再引不起本人丝毫兴趣,心里委委屈屈的:老师干嘛让重写?不是要真实的,不可以说假话嘛?为什么别人摘抄的小短文可以通过,我用心写的就往脑袋上砸?
   晚饭时,我蒙头一句话不说,只往嘴里大口扒饭。小孩家不藏事的,喜怒哀乐全摆在脸上,早让聪明的大姐看在眼里,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趁我不注意,取来书包抽出作文本看。不看不要紧,一看气白脸,拍着桌子就冲埋头吃饭的我发火:“你怎么可以这样?把姨夫写成鬼了?”筷子一抖,就从手里滑落。
   爸爸护犊,忙出来打圆场:“第一次写作文,不能要求太高。我看她那天已经很用心了。”
   大姐冷笑:“她是很用心了,不用心还真出不了这杰作!”清咳两声,就站在饭桌前对着一家人朗读:
   “我的爸爸,长得非常漂亮。国字脸,双眼皮,但仔细一看,是三眼皮。额头上有三道深深的像刀刻过一样的皱纹,发起火来,浓浓的眉毛就挤成一团,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立刻血红血红的,骂起人来嘴巴怎么看都像歪的,脖子也比平常显得粗了好多,隐隐泛着红光,毛发乱飞。那股狠劲儿,凶极了……”后面还写了好多,爸爸的性格、爸爸的好和我对他的感情,事隔多年,如今已不能完整地叙述下来。只清楚地记得,爸爸听完第一段,帘子一掀就出了家门。
   第一次作文,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老爸一个星期没有和我说话。
  
   ●青果
  
   吃一堑,长一智。第一次作文用词不当丢了丑以后,我痛定思痛,苦下功夫背词造句,写作水平慢慢有了明显进步。四年级开始,作文十次有九次是范文,语文老师在课堂上频频赞赏。小孩不经捧的,稍不留心,自己就飘飘然忘了东南西北。
   小学时代,提倡“学雷锋,做好事”。某日下午,班主任留下班里的“好”学生(每次考试平均成绩八十五分以上的同学),谆谆教导了半小时,强调学习好的同学,在思想上也要进步,品学兼优才是真正的好孩子。
   第二天正好周末,按照老师的要求,我们“自发”成立了一个“学雷锋”小中队,到矿务局小车队“做好事”。四年级的学生,还只是十岁的孩子,干得了什么大事?无非擦擦车,扫扫地,做一些“猫画胡子”的“好事”。成绩好的学生,未必会做家务,僻如我,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晓得扶。
   同学们热情高涨,撸袖子扁裤腿忙活了半天,结果却不尽人意。原本干净的大院,经男生的大扫帚一顿“扬场”,顿时乌烟障气,尘土飞扬,呛得人喘不过气儿来;难得显身手的地方,女生自然也不甘落后,和着灰尘加不太洁净的池水,把明净的玻璃车窗抹成了大花脸。大家伙儿干得正起劲儿的时候,逛街归来的门卫火烧眉毛似地冲进“战场”,叉着腰跳脚浑骂:“你们这群野杂种,闲得无聊跑这里害人!滚!当心我揭你们的皮!”
   识实务者为俊杰,好汉不吃眼前亏!很快,我们这群“学雷锋”的“好孩子”灰溜溜滚出大院。
   回家的路上,咱们也没闲着,瞅见矿务局总医院后花园大门开着,就一窝蜂跑进去。花园里诱惑我们的,不是花草,而是茂盛的果树。八十年代,如我般家境的孩子,大抵很少吃到水果。我的个头低,胆又小,手下也不及别人利索,折腾了半天刚揪下一枚小小如鸡蛋大的青苹果,就听一声怒斥。回头就瞥见看门老汉凶神恶煞的脸,这老汉在小城可是出了名的厉害,大伙儿慌不择路,疯跑中果子掉得满地乱滚。我于仓促中拾起书包,刚迈开脚步就滑倒在地,管不得疼,爬起拉了哭音就追自己的同伴,腿酥麻得差点尿裤子。
   好歹总算逃离“虎穴”,在一堵破败的围墙边,同学们气喘吁吁靠坐下来,各自掏出“劳动果实”。我的下场比较惨,膝盖跌破了一大块皮,衣袖扯裂了口子,但手里紧紧攥着的青蛋子,就是最大的安慰。我拿袖子胡乱蹭了几把,和着泪轻咬下去,立时,口舌生津,苦涩中淡淡的酸甜,讲不清道不明的清洌甘醇。
   这枚青果,是有生以来,我吃到最香甜的水果。以后的岁月,每每想起,总也忍不住咽口水。要不,怎么说偷来的东西好吃呢?
   晚上,我认认真真写了一篇报道。学校的大队部,每天早自习结束铃一响,指导员就在广播里朗读各班中队上报的“学雷锋事迹”。报道里,我把当天的“先进事迹”添油加醋,做了“精彩”描叙,第二天上学早早送交大队部。
   早自习一下,我的报道作为“头条”,在指导员甜甜的声音里,传播在校园的每个角落。很快,这事儿成了大家议论的焦点,心里那个美呀,甭提了!孰料,第二节课刚下,同学们正要出去做课间操,校长阴沉着脸走进我们班。班主任看到,忙令大家坐回座位。
   校长背背手走上讲台,拉着“长白山”怒声问道:“今天早上你们班的报道哪位同学写的?给我站起来。”我慢慢起身,仰头就触到两道利刃般的目光,顿时,后背阵阵泛凉。
   那一片死寂,不知道是如何挺过来的。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校长说得话早记不清楚,唯独忘不了开场白:“你真无耻!一个少先队员怎么能干出写假报道的事情来?谎报事迹不说,你们还偷!”
   那天,我想到了死。从地球上彻底消失或者,干脆把自己藏到一个任何人也找不到的地方。心头的滋味,一如青果刚入口时的涩。
  
   ●老黄瓜
  
   别说自己不可以,尝试以后才知道结果。
   文娟讲这句话的时候,低着头,用手帕慢慢擦拭一根黄瓜。夏日正午的阳光毫不客气地穿透琉璃横扫教室,闷闷的热让人窒息。我坐在角落里,又一次撕下刚写了两段的文章,团起扔在手边,对她的鼓励回以窘迫地笑。偌大空间,只有她和我,还有几只盘旋在头顶嗡嗡乱窜的苍蝇。
   没人逼我,班主任不过在语文课结束的时候宣读了一遍学校转登的《儿童文学》征文启事,鼓励学生积极投稿罢了。《儿童文学》在八十年代,是我们不多的课外读物里最受欢迎的故事期刊,班里只有几个家境不错的同学在邮局订购,偶尔带得一两本到学校,大家竞相传阅以饱眼福。喜爱和一份莫名的冲动,让我决定在繁重的课程里抽出午休时间留在学校编故事,文娟只是留下来陪我。
   我们是死党。小学时代,我喜欢独来独往,成天躲在自己的小空间里不出来,娟是唯一。她的热情和率性让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办法拒绝,后来,自然而然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已。六年的朝夕相处和默契,这份纯纯的友谊给我黯淡的童年带来了绚丽的暖。
   “幸亏早上忘了吃。喏,一人一半!”她用力撅断黄瓜,把尾端的大截塞到我手里。这是一根很老的黄瓜,厚厚的皮连同籽和着酸,我一口一口啃食,慢慢咀嚼,心潮暗涌。
   文娟家境贫困,三个女孩里她排行老二,母亲长年卧病在床,一家人的生活只有她父亲每月微薄的工资艰难支撑着。一根老黄瓜看似不起眼,却是她的早点,自己饿了一个上午,还要与我分食。
   好故事来源于生活,凝视文娟翘翘的鼻尖上密集的汗,脑海里慢慢有了轮廓。主人公就是她,几年来源源不断给我力量给我爱的知已。无需杜撰,点滴小事都是最好的素材,僻如这根老黄瓜……灵感突如泉涌,我不再说话,伏案专心写字,文娟拿了练习本坐在旁边慢慢扇凉。教室里更静了,只有刷刷写字声和纸张轻微的响动。
   写完又细细腾在稿纸上,我大大伸了个懒腰。娟放下手里的东西要取我的作品看,忽然羞怯,扯了过来不叫看,她哪里答应,两人就闹着在教室里追抢。正在此时,门“砰”地一声被推开,狠狠砸在墙皮上。文娟不再追我,笑容慢慢僵在脸上。
   我看到一个虚胖得有些夸张的身体摇摇晃晃倚在门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作一团。
   “妈妈,你怎么来了?”文娟急急跑过去扶她,给一把抡开。
   “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妈?你知不知道……我快急死了……”她不敢再说话,硬是把手塞进母亲的臂弯,扶到凳子上歇息。以前我只是听文娟说母亲有病,家里必须保持安静,所以从来不带同学回去。想不到她身体如此虚弱,头一次见面就让我尴尬得无地自容。
   我慢慢蹭到她跟前问好,声音低到自己勉强听见的份儿。
   “你们这些孩子,心都长在石头上哪!知不知道不回家,父母有多急?”我羞得连头也不敢抬,拿手触了一下旁边已经开始啜泣的文娟。这件事情实在怪我,没有考虑到太多,连累了朋友和她的家人。
   文娟搀扶着母亲慢慢下楼,走出校门。我无所适从地跟在后面,目送她们远去,返身就往自家跑。忽然很想妈妈,文娟妈妈的焦灼让我如此真切体会到了母亲对子女的爱。它,如是深海。
   署假前最后一堂班会,老师宣布,我的作品已经发表,可能下学期会邮来奖品。班里一片哗然,文娟瞅着我可劲儿地乐,等不到下课,就用口形一遍遍告诉我:你好棒!
   我看她,一直看她,直到视线模糊。
   小学五年级,我的作品第一次变成铅字发表在传统媒体,但是居住环境的限制,没有买到那期刊物,听说班主任假期收到了杂志社寄来的奖品,没能联系上我。开学后换了新班主任,她调工作去了山西。
   结果其实并不重要,难忘的是过程还有,那根老老的黄瓜。文娟的话,多年来伴着我,勇敢地走过了一程又一程。可是,她却在十二年前一场车祸中不幸丧生。
   她的母亲,疯了。

作者签名:
感动人们心灵的,不是文字的华丽,而是思想的冲击。
真理往往都是大白话,喜欢真实,喜欢朴素。

原创  林友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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