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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紫薇花 收藏:0 回复:0 点击:5112 发表时间: 2005.05.22 22:06:16

白马疯娘


  一、
   白马是一个地名。白马这个地方,是不在地图上显示的,它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存在,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而白马对于土生土长的白马人来说,是一种毋庸置疑的骄傲,这种骄傲绝不亚于北京人对自己京城人地位的优越感,不亚于美国人对于自己霸主地位的鸣鸣得意。因为白马确实是个好地方。作为土生土长的白马人,从我记事伊始,白马的天空总是湛蓝空灵,白马的空气里总飘着瓜果的清香,白马的小伙眉清目秀,白马的姑娘唇红齿白,白马村生产的罐头飘扬过海到了国外,白马小伙姑娘找对象因而有了提高身价的资本,白马的人在那时那地的确是颇有资本骄傲的。
   白马是个村,是个家家有果树、户户有农田的,以果农和菜农组成的村。在我家后面,青山连绵成线,层层梯田一般的果树,桔树、梨树、桃树,争奇斗艳,使青山有了色彩,多了绚丽。春天是桃梨芬芳,粉的桃花白的梨花搅缠着甜蜜的香气,颜色好像白马姑娘的肌肤,令人心旷神怡、浮想翩跹。盛夏里果实熟透了,香气诱人,饱满水灵,就好像白马姑娘的身段,一凹一凸都是风景;桃梨过了便是桔,青桔的味道格外的清爽,带着酸酸的刺激人感官的气息,也像极了白马的姑娘,让人有剥开来品尝那晶莹剔透的果实的欲望。并非年少的我因视野狭窄而格外地看重白马的姑娘,即使长大成年,在号称美女之城的重庆上学,我也依旧坚定地认为,白马的姑娘曾是天下最美的姑娘,是无数树精花精的灵气熏陶出来的姑娘,是青山绿水孕育出来的姑娘。据说这“白马”二字的来源,正是古时一位身骑白马的翩翩少年,原是天上某一星宿的神,途径于此,为白马绝世美貌的女子所吸引,放弃天上宫阙,选择民间茅屋。从此白马的后代日渐美丽脱俗,宛如人间仙子。
   “白马疯娘”的到来似乎也是为了成全这一传说。白马疯娘不知从哪里来,她是在某个清晨被早起劳作的人们所发现的。那时候人们还不叫她白马疯娘,人们叫她“白娘子”。白娘子坐在白马村庄外马路一边的火车道上,白衣如素,目光迷离。她的白色长裙乖巧地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曲线,她修长的脖颈优雅地裸露着,长发散乱,双目如星,鼻翼坚挺,红唇娇艳。她的身上有风尘的味道,她的衣着有俗世的尘土和污垢,可她看上去依旧是那样超凡脱俗,美艳绝伦。发现白娘子的那天,我和我的大伯、父亲、几个婶子都在那天出工的人群中,我们本来是打算赶早去探看一下靠公路边那片西瓜地的。本来我很是懊恼父亲在我的星期日将我无情地从被窝里拉起来,但看到白娘子的那一刻,我是欢心雀跃的,我见过无数的美丽女子,但像白娘子这般的还是第一次。而且我看见在那么多人里,她唯独注意到了我,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含情脉脉,她眼里放出温柔的灿烂的光芒,嘴里反复嘟囔着两个词:“宝宝、宝宝、贝贝、贝贝。”那一刻人们才意识到她可能是个神志不清的女人。住我家隔壁的海婶子试图上前和她搭话,问她为什么要坐在火车道上,她把头扭过去,喃喃地说,“宝宝、贝贝。”人们摇摇头,示意海婶子去把她从火车道上拉下来,海婶子一靠近她,她就愤怒而害怕地惊叫,“坏人!坏人!”眼里充满了警惕和恐惧。人们于是知道她一定是受过了欺负的。她渐渐发现大家并没有敌意时,安静了。静静地走下火车道,径直走到我跟前,用她并不干净的手来摸我的脸。那一刻,大家的呼吸都凝固了,我几乎听的见空气中自己心跳的声音。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后退,我大胆地任她摸着,感觉那种麻麻的柔软的快感,听着她好听的声音-“宝宝,贝贝。”
   我始终相信人与人的每次相遇都基于一种神秘的力量,相信那个与白娘子目光接触的清晨注定了某种事件的必然。白娘子从此就在我们村里住下了。我们不知她从何而来,为何而来;我们不知道她的年龄、身份;我们不知道她为什么停止了流浪。但我们从此称她为“白马癫婆”,而我却愿意叫她“白马疯娘”。因为我觉得“疯娘”二字,似贬非贬,远远比“癫婆”更贴近她那种凄美迷离的气质。那个时候,我刚满十三岁。
  
  二、
   关于白马疯娘的传说,逐渐风卷云涌。即使是在民风纯朴的白马村,人们也是不屑以最大的恶意来推测他人。所以流传较广的一种说法就是,白马疯娘是从省城里过来的风尘女子,是省城某家娱乐机构的“大牌”,她由于本身受过良好的教育,精神与现实严重冲突,故而抑郁成疾,落得如此模样。至于“宝宝”、“贝贝”,人们猜测说那是那种身份的女子爱用的一些昵称,是用来称呼她们的恩客的。这个传说究竟是怎样而来的,我们始终不得而知,不过传说日益具体,变得有鼻子有眼,甚至似乎在某个暗角还有人亲眼见过在华灯之下,一身华衣,风情万种的白马疯娘似的。于是传说渐渐变成故事,故事渐渐变成消息,消息渐渐变成事实。久而久之,人们就那样的身份来定义“白马疯娘”了。惟有我是不信的。因为我觉得她那一身白衣,很是能够说明问题。但伙伴们却对此不以为然,他们甚至戏弄地说,“木头,不就是被摸过吗?又不吃亏,换到以前可能还要收费呢!你也用不着为她辩护!”我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扁了扁嘴,也许我最终意识到,有些事情是不必去表白的。
   在乡村,像我这样大的男孩是格外早熟的。很多十七八岁、胡须还没长好的少年就已经是父亲辈的人物了。所以即使只有十二三岁岁,我们谈论的话题里,已经少不了村里美丽的姑娘。从头发的香气到脸蛋的鲜艳,从上半身的奔放到下半身的隐秘,我们都津津乐道,心神而往。白马疯娘成了这个话题中的高潮,每当我们对异性的身体浮想联翩,蠢蠢欲动时,就会有人提议,“要不,我们去看白马癫婆吧!她反正是个疯子。”于是大家便会群情激扬。而我总是冷冷地抛出一句,“一个疯子有什么好看的!”大家于是会拿白眼看我,但没有了我的支持,集体性的活动往往无法进行。因为在白马村,我虽然名叫木头,却真正是个调皮聪明、别有新意的孩子王。可以这么说,没有我,白马少年还要在黑暗中摸索许多年。我们这批人最早的情感教育和性教育,包括自然科学、社会科学的传播都是通过我来完成的。因为我有一个全村唯一的大学生叔叔,而我的叔叔是全村唯一受过正规教育的老师,他给我了许多潜移默化的熏陶,也为我提供了许多内容丰富的读本。
   但是其实我知道,我的一直反对,并非源于对疯子的鄙夷,正好相反,我对白马疯娘总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保护欲和占有欲。那时的我已经看了《少年维特的烦恼》,看了《忏悔录》,对于成熟女人的特别魅力,一直怀有崇高的敬意和热烈的渴望。我其实不止一次在心中幻想白衣下的胴体,并且在我十四岁的时候,就第一次和白衣疯娘在梦里作了疯狂的交锋。梦中的白衣疯娘一半女人味一半母性,如痴如狂,如醉如梦。
   十五岁的那天,我一个人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跑到火车道下面的桥洞。那是白马疯娘夜里睡觉的地方。那是白天,她不在。我在桥洞的角落里看到了白马疯娘丢下的乳罩和那条白色的裙子。她现在已经不再需要这些东西了。她穿着好心的人们丢在桥洞口的衣物,每天徘徊在火车道上。如果是天热的时候看见她,你会发现浅薄衣服下突起的部分深色的两点。奇怪的是每天靠吃些偷来的瓜果、粮食生活的她依旧那样饱满水灵。我像做贼一样地拣起她的白裙子,飞一样的逃跑了。
  后来我还是经常能够看到白马疯娘,在桥洞边、火车道上、公路上……每当这样的时候是和同伴一块时,我就会飞快地瞥她一眼,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如果是一个人,我就会红了脸,眼睛依然放肆地盯着她。她嘴里还是嘟囔着什么,有时候会冲我笑笑,痴痴的可爱。
  
  三、
   前面提到了我在少年中的领袖地位,因此不得不提一下我的家族。我姓龚,龚是白马村最大的姓。我的父亲龚七生是白马村的村长,白马罐头厂的厂长。我的叔叔龚八发,名字虽有暴发户之嫌,实际上却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而且是名牌大学生,还是志愿回乡村学校教书的优秀青年,是上过报纸,电视的典型人物。我的母亲魏兰花,统管着全村的妇女,包括计划生育、学习教育,包括鸡毛蒜皮的小事。她是个非常能干泼辣的女人。我的姐姐龚小慧,是全村成绩最优秀的女中学生,也是众多女色中的佼佼者,她身材高挑,容貌秀美,举止高雅,知书达理,是众多后生的爱慕者。比我们大三四岁、六七岁、十几岁的男人们都愿意讨好他,故而也愿意讨好我。因为这种种原因,也加上我本人的领导能力,才使白马村的少年均愿意听从我的领导。当然,也有少数不服气的,但毕竟寡不敌众。
  那个时候,我们家的屋子也是全村最美的屋子。它坐落在山下不远处,红瓦白墙,青藤环绕,很是宁静安详。我和我的姐姐一人拥有一间房子,一人拥有一个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和一台收音机,一人拥有一个小床和桌子。我们家的客厅很大,进门便可以迎面看到“天地君亲师”的字样,墙壁两侧是两幅画,一幅是迎客松,一幅是山水图;屋里摆放着一张圆形的餐桌,一个乳黄色的防皮沙发,一个像模像样的金鱼缸,几尾小鱼欢快地摆动着尾巴,这一切都让我家的气氛多少有点城市的洋气。这些都是见过大世面的叔叔给一手布置的。我们家的鹤立鸡群让我的家人很是自觉地维护着自己的形象,父母恩爱,子女争气,家庭气氛看上去很是温馨祥和。然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发现这种气氛变得越来越淡薄,渐渐将要成为记忆。在改革革到我们白马村的时候,我们家也历经了可以称之为“巨大”的变动。
  首先是父亲的罐头厂厂长被革了。本来兼任村长的父亲也是靠着民风的淳朴顺利地成为了我村第一家乡镇企业的厂长,但“小农意识”的局限性,使日益步入市场经济的白马乡,渐渐不能够适应时代的进步,罐头严重滞销,工人工资发不出去,果农积极性大大挫伤。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从广州过来的私人老板凭借春风之力,顺利地将罐头厂占为己有。此时此刻,人如鸟兽散,怨声载道。我争强好胜的父亲一气之下把村长的位置也辞了。从此以后,我母亲的能干似乎也派不上用场了,妇女工作开展地有气无力。妻以夫贵,这似乎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唯一保持优势的是我们姐弟二人,姐姐已经在县城高中,成绩非常优秀,大有成为我村第一个女大学生的可能;而我凭着不笨的脑子,也开始了我的成绩如正弦曲线一样波动的高中生涯。从此每隔一周我才能回一次家,不知为什么,最让我想念的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也不是叔叔,而是住在桥洞下的白马疯娘。尤其是那个夏天,天气特别地热,同学们在宿舍里打着赤膀骂着老天爷,而我却在宿舍的嘈杂声中,静静地回想白马疯娘的模样。那是一种娴静温柔而妖艳风情的样子。这个时候,我就会很后悔没有把她的白色衣裙带来。可每次回到家中,从箱子里翻出那件衣服的时候,抚摩许久后,我总是会恋恋不舍地把它重新藏好。那是一种珍藏珠宝的小心翼翼,非常奇怪,白马疯娘在我心目中居然一直保持着这样特殊的无法解释的地位。
  高一暑假回到家的时候,我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种冲动,放下东西就去了桥洞。天非常热,我远远地探看了下桥洞,没有发现白马疯娘的影子。我看看四周,发现没有人,便进了洞,洞里除了一些吃的和穿的杂物,没有什么异样。我屏住呼吸,四处探寻,却没有发现什么让我期待的东西。但临走的时候,我还是看到一个亮闪闪的东西,赫然闪烁在视野里。那是一支金色的钢笔,一支我非常熟悉的钢笔,我博才多学的叔叔正是这支钢笔的主人。那一刻,我的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痛苦和愤怒,我把钢笔揣在自己的短裤兜里,若有所思地踱出桥洞。
  那个假期,我惊奇地发现我家的红墙白瓦在白马村已经成为了没落的风景。白马村的高楼如雨后春笋般树立了起来,就像悄悄到来的春天一样,不得不让人惊讶。我的父亲已经流露出了老相,眼睛只有盯着我和姐姐的时候才会闪出一线光芒;我的母亲已经没有了干练的样子,逢人就像祥林嫂一样喋喋不休地说自己孩子的优秀,而占绝大多数的话题是我,让我既得意又羞愧;父亲和母亲的关系也似乎不那么好了,也许是少了面子上的遮掩,他们开始争吵甚至打骂;叔叔偶然还会来,但他年轻的脸上已经不再有当时大学生的春风得意,而是掩藏不住的落魄和沮丧,通常像个闷罐子,一言不发。我听说,村里很多孩子都不再上学,去深圳打工去了;村里的姑娘们大多寻到了好人家,以起了最高的四层楼的李家二姑娘李芳为代表。这些变化其实都是悄悄地发生了,但一旦它们形成了规模,还是像一夜春雨灌溉出的春天一样,不得不让人惊叹的。
  那个假期,我发现了很多与我有着密切联系的重大秘密。
  
  四、
  所有秘密的水落石出都是从那支钢笔开始的。或者更为精确的说,是围绕着那支钢笔给我带来的困惑与不安而进行的“跟踪调查”后开始的。钢笔的发现,使我开始格外留意我的叔叔。他对上高中归来的我却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关心,只是打个照面,说声“好好学习”之类的话。我的叔叔那时候已经二十八岁了,在农村绝对是个儿女双全的年龄,可不知为什么,他一直没有结婚。而他也不像当初那样,是众多姐妹谈论青睐的对象了。一个炎热的下午,他来我家吃饭。趁着父母亲都不在客厅的机会,我冷不丁地问了他一句:“叔,你那支好用的钢笔呢?借我一用吧!”我边说边留意着他的神色,他果然流露出了些许慌张,“早丢了。”他明显口是心非地说着。边说边踱步到我家的金鱼缸前。我老谋深算地笑了笑,一个主意便在我心里形成了。
  我的“蹲点”果然收获颇丰,算得上是意外之喜,我看到了衣服下面的白马疯娘。她虽然已经疯得厉害,说话更加痴痴呆呆,却依旧很讲究卫生。连续几夜,我都在桥洞另一头的河里看到了她。时光似乎格外眷恋像她这样的女人,并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还像刚来时候那样年轻。她的皮肤是有别于乡下女孩白里透红的健康的一种晶莹剔透,她的身段很好,尽管是在月光下,我也不得不说她比我在任何偷偷找来的杂志上看到的女人都要具有女人的特征。她头仰着看天,月光和目光一样皎洁轻盈。如果此时此刻有天才的画家在,一定会有胜过“蒙娜丽莎的微笑”的名画诞生。我呆呆地透过草丛看她,完全忽视了纷扰的蚊虫叮咬,忽视了汗水流在脖子上的刺痛。我就静静地看着她,几乎以为就是为了来完成这样一个看她的心愿才来的。然而接下来的许多天,我却发现了许多白日里非常熟悉的面孔,在黑夜里让我几乎无法辨识,也不敢去辨识。
  我看到了村里的老光棍白书哥哥,他的出现让我意外,但倒也在我能够理解的范围之内。我看见他光明堂皇地站在河边欣赏着白马疯娘的沐浴,那怡然自得的样子绝不亚于等待贵妃出浴的唐明皇。我也看见白马疯娘看着他时平静而祥和的目光,让我几乎要以为他们是情投意合的两个人。可我却清晰地听到白马疯娘在穿上衣服上了岸以后,被打着赤膀的白书哥哥抱进桥洞时,她清晰而大声地吐出“宝宝、宝宝、贝贝、贝贝”的字符。她没有挣扎,可那毫无知觉的笑容让我那一刻委屈地流出了憋闷的眼泪。
  我就那样绝望地看着白书哥哥抱着她走入桥洞。我甚至停止了自己的思想和想象。而我却发现来的不仅仅是白书哥哥,隔壁的六根叔、东头的李海叔、西头的龚金叔,都陆陆续续地在接下来的夜晚,不同的时段出现在河边,仿佛白马疯娘的沐浴就是为了迎接他们的到来似的。我真的有点相信了那个关于白马疯娘的传说,我简直是有些仇恨这个我放在心坎上的女人了。
  在第四个晚上,我终于等到了我叔叔。我知道我会等到他,可我真的等到他的时候,我还是惊呆了。我的叔叔是多么清高而骄傲的一个人,曾经有多少美丽的女子在他面前争芳斗艳,他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当然,我的叔叔还是不同的。他站在白马疯娘的河边,眼里充满了悲伤。他的目光似乎要把白马疯娘吞没,他的脸颊上甚至有闪亮闪亮的东西。那时那刻,我差点也流下眼泪来,我甚至怀疑我的叔叔是不是和我一样,是深深地,哦,我不得不说,是深深地爱着这个美丽而神秘的女人的。
  我看见我忧伤的叔叔比我所见过的所有男人都有力度地抱起了白马疯娘,他的胳膊仿佛要把她揉碎,他似乎要把她身上的水珠吸到肚子里去。我完全地震动了,完全地痛苦了。我恨不起他来,我恨自己,我恨白马疯娘。我不顾一切地从草丛里钻出来,弄出很大的声音,疯狂地逃离了现场。
  
  五
  那一夜,我失眠了。外面的蛙声不断,虫鸣阵阵,我的耳边却响起了白马疯娘喃喃的声音“宝宝、贝贝”,那声音让我战栗,让我激动,让我焦躁不安。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部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白马疯娘的影像。
  对白马疯娘的热切关注,使我几乎忽视了其他的一切。直到我美丽的姐姐要到河边自杀时,我才发现我的家中发生了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我纯朴的父亲母亲,居然要把他们已经接到了重点师范大学通知书的女儿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从省城来的商人。而那商人,也就是李家二姑娘李芳丈夫的朋友;而李芳,用时髦的说法,只是一个漂亮被包养起来的二奶。
  我又一次愤怒了,惊呆了。我的姐姐哭得肝肠寸断、几乎晕厥,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引以为荣的十二年寒窗就换来了这样一个结局。我跑去父母那里质问。满脸沮丧的父亲恹恹地说,“娃呀,你看现在家家户户谁不住高楼啊!只有我家了,你姐姐上学的花费,我们出不起啊。有你一个就行了。人家已经答应给我家也起个四层楼了!”我歇斯底里地怒吼:“那你们就要卖女儿呀。”父亲没有说话,母亲抹了抹眼泪。他们用沉默拒绝了我们的抗议。也许,是那四层楼的诱惑实在太强大,也许,是优越感的丧失使他们过于沮丧;也许是我们家的人骨子里都太要强了。这一次,他们表现出了特别的固执,大有一走到底的坚定。毕竟,村里陆续盖起的不少高楼,都是随着女儿的出嫁同步实现的。人一旦生活在某种气氛下,很难不受其驱使。环境的示范力量虽然静默无声,但非常强大,一旦形成,就如洪涛大水,无法逆转。人就像水一样,被环境的容器任意地塑造着。
  就在姐姐寻死觅活的当头,父母已经喜滋滋地把亲事定下来了。事实上,当我看到我姐姐未来的丈夫时,我倒有点为姐姐松了一口气。那个人虽然也是商人,但和李二姑娘所嫁的商人是不一样的。这个名叫李汝风的男人虽然已经年近四十,但还没有发胖,目光干净,身材挺拔,气度儒雅。听说他曾经还是省城一家著名的大学的教授。因前些年家庭经历了些变故,方才弃笔从商的。李汝风也不象有些小家子气的老板一样,非要把人娶进门以后才给订金,或者根本就拖着不给,他很大方地把五万块钱亲手地递到了父母手里。甚至地,他还给我特别带来了一些在县城很难买到的书本,包括一些世界名著和高中的教辅。他这样的举动,充分显示了他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优雅和修养。更为难得的是,他居然同意“结婚”以后,支持姐姐继续上学。这一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姐姐停止了哭泣,开始怯怯地出来给他端些茶水,用眼角的余光去打量自己未来的夫婿。我看到我未来的姐夫打量她的目光不是色迷迷的,而是温情脉脉的,这让我美丽的姐姐的脸刹那间绯红了。于是,这门婚事就在姐姐和我的平静中定了下来。甚至于,我都情不自禁地去这位准姐夫的房里,听他讲天南地北的趣事,讲古往今来的传说,他的确比我所有的老师还要博学风趣。而我的姐姐,偶然也会凑进来,娇羞羞地、好奇地听着我们说话。要知道,她本来就是个女才子,可她的脸上,眼里,装的满满的都是崇拜。
  考虑到我和姐姐都要上学,大人们决定把婚事放在暑假里进行。与正规的婚事不同,农村的婚事是不注重那张结婚证,而更多的是婚礼的隆重。在这里,儿女四五个还没有领证的也不在少数。我受过文明教育的姐姐并不愿成为无证婚姻的实践者,但我更加文明的姐夫似乎有非常充足的理由说服了她。我则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姐姐的婚姻,也许和李二姑娘的是相差不远的。
  姐姐出嫁的那天,她穿着乡村难得一见的白色婚纱,隆重的装束使她更娇艳,就象一朵刚刚开放的花朵,新鲜而动人。我的姐夫也是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我在人群中听到了许多的议论。有人说,“看来闺女上些学还是值钱。”也有酸溜溜的小伙子说,“我们村致富靠美女呢!”我突然觉得心里堵的很。在上花车的那一刻姐姐哭了,是真正伤心的哭,肝畅寸断的哭。当她水汪汪的眼睛与我接触时,我转过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六
  那个暑假我仿佛成熟了很多,我几乎是个沉默的大小伙子了。同样沉默的还有我的叔叔。我发现他已经有好几天不去桥洞那边了。暑假没课,他经常一个人在后山的果树里穿行。我已经彻底不记恨他了,甚至我觉得他就好像是我的一个影子。而现在,这个影子已经迷失了,我不知道我自己是否在迷失。可姐姐出嫁后,我的脚步总是飘飘忽忽的,我找不到落脚点了。
  姐姐在姐夫县城的房子里住了几天就被送回来了。姐夫在县城、省城都有自己的房子。他没有失言,把姐姐送回来让他准备上学的事情。而姐姐此时此刻,已经有了小女人的风韵和姿态,她把一些杂七杂八的新鲜东西送给自己的女伴,眼角里还是满意和喜悦的。我们家的房子已经开土动工,父亲和母亲又恢复了过去的神采,他们经常有说有笑,一唱一和地夸着自己的女婿和女人,反而我倒是被冷落了。在临开学的最后一天,我终于无法克制住自己强烈抑制的冲动,又跑到了我梦寐以求的桥洞边。
  也许是上帝有意要成全我,那一天,除了我,疯娘的沐浴没有更多的观赏者。我在坚硬的丛草中,透过乱七八糟的草枝,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我的白马疯娘。她似乎没有忧伤,又似乎满是忧伤,她清澈的目光像河水一样流动,她晶莹剔透的肌肤如星星一般光洁。我看着她走上岸,就从草丛里钻出来,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勇敢地向她走过去。她站住,迷惑地看着我,突然露出了朦胧的微笑,“宝宝、宝宝。”她喃喃地呼唤着,她痴痴的笑着。我几乎怀疑她没有疯,她是个骨子里透着疯气的女人,她是个让人疯的女人。那一刻,我就像所有男人一样,一把抱住她,我相信我的动作比我的叔叔还要粗暴,还要迫切。她格格地笑了起来,让我一阵慌乱。我疾步抱她向桥洞里走去,她的身子是那样的轻盈,那样的温润,那样的柔软,我心慌意乱,血液从底到头地冲撞着,我完全不知道下一步将会怎样。
  到了她的桥洞,我放下她。她突然站了起来,她靠近我,像几年前的那个早晨一样,用手轻轻地抚摩着我的脸,“宝宝,贝贝。”她的气息扑在我的脸上,我又是一阵举足无措。那一刻,我想到了白书哥哥、六根叔,想到了叔叔,我的心里乱七八糟的,我有些害怕,有些向往,有些羞愧,有些得意,我就那样让她抚摩着我的脸,几乎失去了行为的能力。不知是怎样的,我和她都躺下了。她拉开她的衣服,一对白嫩的、饱满的、细腻的乳房赫然在我眼前,
  我感到又是一阵眩晕,一阵慌乱,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哼起歌曲来,“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她的声音宛如天籁,我听得着了迷。她的乳房近在眼前,我就像新生的婴儿一样,自觉地用双手捧起她的乳头,张大嘴巴,贪婪地它们全部含到了嘴里,大口大口地吮吸。她笑的更美丽了,“宝宝乖,贝贝乖。”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温柔和慈祥,她的语调轻柔而充满母性,我惊奇地发现我的躁动和欲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消失了,我看着她的脸,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前所未有的安静。我就这样,咬着她的乳头,听着她的歌声,稳稳地睡下了。
  那一夜我睡的很沉,梦里小河的水安静地流淌,后山上我和姐姐提着筐子去采果子,白马疯娘要做我的媳妇了,她特别的贤惠特别的乖巧……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白马疯娘也失去了踪迹。我想到当天还要赶车去学校,一溜烟地跑到了家里。父母亲因为忙着盖房子,对我的一夜失踪居然毫无察觉。倒是早上吃饭时,姐姐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我低下头,仔细想了想,也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七
  回到学校以后,我的状态出奇的好。冲动、焦躁、烦恼,似乎都化做了青烟。有时我也会怀疑自己那夜的举动是否还是儿童的行为,缺少男人气概,但一旦想起白马疯娘的眼神和歌声,我就觉得自己实在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对事。我欣喜于自己的纯洁,同时也相信白马疯娘的纯洁。我的正弦曲线波动的成绩终于成了直线上升的成绩,我也在高二第二学期成为了全年级的第三名。为了节省时间,我甚至连每个星期的回家都省去了。都说男孩懂事是晚的,然而我似乎在一瞬间懂得了学习的重要性。在单调的却充满挑战性和刺激感的学习中,我最想念的就是白马疯娘的那个温馨的桥洞。她的眉眼笑容都格外清晰在我的梦里。只是相别于以前,这时对她的想念更多了几分温和、深厚和沉稳。也就在这个时候,家里捎来口信,让我回去一趟,说是有要紧的事情。
    姐姐嫁人后,父母对我的学习更加重视。他们一般轻易是不愿打扰我学习。一路上,我心事乱七八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猜。我想到是不是小叔叔的事情被发现了,想到是不是父母亲身体出了问题,想到是不是白马疯娘死了……当我想到最后一点的时候,我的心猛地被刺痛了,那是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恐惧和担忧。但我很快否定了自己,因为白马疯娘和我家又有什么关系呢,再说,虽然她风餐露宿,但上天一直是很照顾她的。
    回到家中,没想到在省城上大学的姐姐也回来了,她和母亲坐在姐姐的床沿上,父亲站在姐姐房的中间,我的姐夫也回来了,却一个人悠然自得在客厅看金鱼缸里的金鱼,看挂在墙上的画。姐姐的眼睛红红的,好些日子不见,她略微胖了些,也更加白皙了些,但仍然和白马疯娘的那种白是不能相比的。她的眼圈红红的,看看我,扁扁嘴,不说话。倒是父亲诉说起来,原来姐姐在省城也有一套房子,姐夫时不时会去看她。可这一不小心,姐姐就怀了孕。姐姐在大学里还是那么要强,成绩一直很优秀,也从没透露过结婚的事情。可现在挺着个大肚子上学算什么。姐姐很想把孩子拿掉,可是姐夫不同意。姐夫无论如何也要这个孩子。于是两人闹了起来,只好让姐姐先请了假,回来和父母商量。
   原来如此!可我又能说什么呢。经过盖新房子的紧张忙碌,我的父母已经明显衰老,不久前的春风得意被力不从心的疲惫所代替,他们的背明显地驼了。我知道,他们把我当做了家里的知识分子,顶梁柱了。可我的叔叔呢?母亲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说,你叔叔他去深圳打工去了。“那学校缺了老师怎么办?”我脱口而出。“现在学校也没几个孩子,有钱的都送到镇上的中学了。”母亲叹了口气,不愿多说的样子。我哦了一声。母亲又转过头来面向姐姐,语重心长地说,“娃啊,不是妈不疼你,只是女人这头一次,都是非常精贵的。你不为别的,为了自己这身子骨,也得要这个孩子啊。”“那我上学怎么办?”姐姐抽抽啼啼地问。“汝风不是说吗了?你生了孩子他一定再送你去学校。”父亲在一边插嘴。姐姐沉默了,眼泪却还是一个劲地往下掉。我心疼地看着我的姐姐,她年轻的只有十九岁的姐姐啊。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好半天出来一句,“姐,姐夫对你好吗?”姐姐抬头看一眼我,愣了一下,“挺好的。”“怎能不好,你姐姐身上穿的,用的,住的,可都是你姐夫亲手置办的。”母亲在一边迫切地补充着。我叹了口气,说,“姐,我也不能给你做主。不过要我说,就不要这个孩子。你还年轻。你是学生。”父亲和母亲一个劲地给我使眼色,我视若无睹。“年轻什么啊,乡下这个年龄早做妈了。”父亲沉不住气地嚷嚷。就在这个时候,门口出现一阵骚动,传来嘈杂的人声,姐夫在客厅里喊道:“爸,妈,慧,东西运到了。”父母亲连忙丢下我们往外跑,我和姐姐被留在了房里。我走过去,坐在姐姐的床沿上,看着姐姐的眼睛,问她,“姐姐,他爱你吗?你爱他吗?”姐姐似乎已经料到我要问这个问题似的,果断地回答我说,“他不爱我,但也许,我爱他。”我对这一意料之中的答案被姐姐如此地答出感到困惑了。姐姐叹了口气,说,“他爱的是他死去的妻子。他们是青梅竹马的一对,也顺理成章地结了婚。自他妻子死后,他就开始寻找和她相象的女子,之所以看上我,只是因为我眼睛特别像她。”姐姐停止了诉说,因为她看见了站立在门口的姐夫。姐夫却象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温柔地唤着她说,“慧,过来看,我把冰箱和彩电给咱爸妈买好了。”姐姐匆忙擦掉脸上的泪水,展开笑脸迎了上去。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我的姐姐最终会同意把她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八、
   姐夫又一次出手阔绰地给我家带来了29寸的彩电,进口的冰箱和一个“美的”的空调。这些都在我们村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闻讯赶来观看的人一波接着一波。李家二姑娘,就是那个领导我村人民“奔小康”的李芳,也抱着她八个月的儿子过来了。此时的她已经完全像变了个人似的,人像发糕一样地横向发展起来,饱满的身材把衣服撑的紧紧的,头发蓬乱,衣着不整。她走到我姐姐面前,有些嫉妒也有些自我得意地说,“看,还是我给你介绍的这个不错吧。”姐姐微笑了下,看着她有些邋遢的样子,大概联想到了不久后的自己,发了一下呆,没有说话,。李芳似乎看出了姐姐的想法,自我解嘲地笑着说,“女人嘛,做了妈妈还不就那样。”我在一旁观察着李芳的神态,不由掠过一阵酸楚。我听父母说,李芳的那个丈夫,从她生了孩子以后就来看过她一次,丢下两万块钱就走了。看着李芳抱着孩子,像一只肥胖的鸭子一拐一拐远去的身影,我暗暗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劝阻姐姐把孩子生下来。
  当天夜里,我决定去探望我的白马疯娘。将近半年不见,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还像过去那样美丽迷人吗?还有那么多人去她的桥洞吗?我不知为何慌张了起来,为即将到来的见面感到激动。吃晚饭的时候,我不经意地问,“那个白马癫婆还在吗?”父亲拨饭的动作突然停了一下,母亲撇撇嘴,鄙夷地说,“她呀,大肚子呢,快要生了。”我的心猛的一震,姐姐好奇地问,“是谁的孩子?有人娶她了吗?”母亲半是同情半是厌恶地说,“一个疯子,谁娶她呢?可怜她被人欺负了也只会傻傻地叫,‘宝宝、贝贝’,真是活该被糟蹋的命。”姐姐“哦”了一声,深深地叹了口气。姐夫却停止了夹菜的动作,饶有兴趣地问:“白马癫婆,怎么回事?”没等母亲开口,姐姐抢着回答说,“是个省城过来的疯子,挺漂亮的,就是疯疯癫癫地只会说‘宝宝’‘贝贝’两个词。”姐夫的脸色突然变了,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怔怔地盯着姐姐的嘴巴,似乎不认识她似的。姐姐害怕地观察着他的表情,问他怎么了,他回过神来,笑了笑,表示没事。
  我的头脑里刹时闪过一道火花,丰富的想象力让我很快地观察了一下我姐姐的眼睛。是很像,一样都是单凤眼,一样都有些深邃却清澈。但我很快否认了自己的想象,如果真是这样,生活也太戏剧太离谱了。更何况,姐夫的妻子已经死了。
  还没等我去和姐姐谈心,姐姐自己来找我了。沿着后山的路,她询问了我学习上的事情,语重心长地提醒了我青春期的一些注意事项,谈了谈父母的身体和生活问题。最后,她还是提到了孩子的事情。像是要争取我的支持似的,她恳切地说,“木头,我知道你不想让姐要孩子。姐也不想。可姐姐花了人家的钱,受了人家的惠,作了人家的媳妇,不能自己说了算。我也想过了,休学一年,生了孩子就去上学。老师们都很喜欢我,会同意的。”她的眼眶又红了,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说,“木头,你是男孩,体会不到姐姐的感觉。姐姐一想到一条生命就要被我亲手扼杀,就下不了决心。”“姐,你别说了,”我打断她的话,“孩子你可以生下来,但你必须抓紧把结婚证领了。”姐姐脸上立刻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她看来还是很重视我这个弟弟的意见的。“证我会尽快领的,你放心吧。”
  和姐姐的谈话结束后,我就以走访伙伴为由,飞快地向桥洞方向走去。自从知道白马疯娘怀孕的消息后,我的心就没有不在猜测着她的状态,想象着她的神情。我甚至将她肚子里的孩子和我叔叔的离家联系了起来,因为我很清晰地感觉到我的家庭对这件事情隐约存在的欲说还休的态度。当我怀着满腹的疑问,满腹的未知来到桥洞时,我并没有如愿以偿地发现了白马疯娘。难道她又去洗澡了吗?我穿过桥洞,向河边走去。星月皎洁、银河在天,河水潺潺,她就在河边。她给我了一个背影,从她的背影来看,几乎很难看出怀孕的痕迹,只是腰的部分稍微风韵了些。她站在河边,不知所想,不知所求。我停住脚步,等她回头。可她的视线显然是被其他的东西吸引了,一直没有转移开。我顺着她站立的方向看去,在与我从对角线的方向,一个身影静默地站立着。他显然也没有发现我的存在,静静地如同一个树墩。
  过了不知有多久,那个身影渐渐向白马疯娘那靠近,我下意识地朝一边的草丛躲。在月光下,我很容易地辩认出来那个人就是我的姐夫,尽管他脱掉了自己的衣服,换上了父亲的一件家常衬衣,我还是毫不犹豫地认出他来。我看见他向白马疯娘靠近,嘴里喊着:“卿青,卿青……”我从来没有听到一个人用这样欣喜而绝望的声音呼唤一个人,那声音里充满了相见的喜悦,也明显有不愿见的痛苦。我亲爱的姐夫就这样呼唤着一个女人的名字,一步一步地靠近事情的真相。
  
  九、
  白马疯娘显然没有认出面前的男子是谁,她伸出手来,去摸姐夫的脸。“宝宝……”她痴痴地笑着,“贝贝……”。在姐夫那平时波澜不惊的脸上,赫然出现了两行泪水,“卿青,傻卿青,宝宝贝贝已经死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他一把抱过白马疯娘,满是泪水的脸紧紧地贴着她的头发,他的整个五官都变了形,他抽搐着,呜咽着,不顾一切地大声说着,“宝宝贝贝已经死了,卿青,他们死了,可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我们还会有宝宝、贝贝的。卿青,你不是最爱我吗?你怎么能够因为孩子把我抛弃了呢?卿青,卿青……”白马疯娘静静地看着他,手指划过姐夫的脸庞,我不知道她是否想起了什么,可她突然又大笑了起来,“宝宝贝贝,宝宝贝贝……”姐夫绝望地抱着他,痛苦地大声呜咽起来。
  突然一双手轻轻地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我一回头,是满眼泪水的姐姐。我猜她一定是跟踪我来到了这里。她摇了摇头,泪水掉了下来,又摇了摇头,泪水又掉了下来,她一边摇头一边说,“怎么会是这样呢?他给我说他妻子生了一对双胞胎,后来孩子生病死了,妻子也死了,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么巧呢?”
  白马疯娘似乎发现了我们这边的动静,她回头张望我们,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这时我发现她的肚子已经很具规模了。姐夫拉着白马疯娘的手,朝我们走过来。他恢复了镇静,没有表情地对着我们说,“这就是我妻子,叫卿青。我从小呵护着长大的姑娘。和我在一个学校教书。孩子死了,她也疯了,从此我再也没有她的消息,我以为她也死了。现在我要带她回去,给她治病。”他停了停,回过头来对着姐姐说,“小慧,你是个好姑娘,我知道你现在还不想要孩子,你,把孩子拿掉吧。”他的口气不容置否,似乎在宣判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站在我身边的姐姐哆嗦着,拉住我的衣服。我愤怒了,“李汝风,你把我姐姐当什么了,你的仆人还是你的工具?你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对不起,我会补偿的。”他垂下头,看了一眼白马疯娘的肚子,说,“也好,你们一块吧。我不能让我的老婆肚子里装着不知来历的野种。”我又一次要愤怒了,这一次是为了白马疯娘,李汝风也太不是东西了,白马疯娘的样子一看就知道要生了,这个时候打掉孩子多么危险啊。可我的愤怒却没有正常的理由,我一个外人又凭什么去干涉别人夫妻的事情呢?
  我受过良好教育的姐姐很快从眼泪中坚强了起来,哭了两天后,红着眼睛走出了门,在母亲的陪同下去医院拿掉了孩子。她没休息几天就回学校了,也许是想逃离这个让她心灰意冷的现场。看着她明显消瘦和憔悴的脸庞,我知道有些伤痕是无法抹平了。父母亲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长吁短叹,连连埋怨是上天做了孽。我此时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一个人返回了学校。
  如今让我最放不下的,就是大腹便便的白马疯娘了。她的体质能够承受得住这样的折腾吗?我经常在夜里做噩梦醒来,梦见血淋淋的白马疯娘,梦见她哭着在喊宝宝、贝贝。有的时候,我会一个人走出宿舍,看着满天的星斗,静静地为白马疯娘祈祷。
  
  十
  暑假回家的时候,我终于得到了我一直想要得到却害怕得到的消息。白马疯娘死了。因为月份太大,李汝风把手术定在了县城。可疯了的白马疯娘对于肚子里即将出生的孩子有一种本能的母性,对于她并不清楚的事情有一种本能的防备。就在李汝风要带她走的那天,她突然失踪了。李汝风急坏了,找遍了整个桥洞、河岸,火车道,也没有找到她。一天以后,上山干活的大婶发现了躺在果树边上的白马疯娘,她的血已经染红了黄色的土地,并且沿着下身继续流淌。大婶用剪果枝的剪刀为她肚子里的孩子做了接生,用自己的外套把孩子包裹好送到了山下的人家。而白马疯娘在送去医院抢救的路上,就因为失血过多,营养不良而停止了呼吸。
  听说,李汝风那天哭的几乎像个娘们一样,呼天抢地,几乎断了过气。人们虽然痛恨他,但也都很同情他,可我却一点也不。那个诞生在果树下的女婴,人们给她取名叫“白茶”,因为那是山间最美丽最甜蜜最纯洁的一种花朵。李汝风想把这个孩子带走,却被我从深圳赶回的叔叔拒绝了。我的叔叔只说了一句话就让李汝风丧了气。他说,“这个孩子是我的。”听到这些消息的那一天,我在家里我的小柜子里找出了我收藏很久的还有白马疯娘味道的白色衣裙,一个人泪如雨下。
  我终于看到了那个孩子。她长的真像她的母亲,也是那样的精致和可爱。叔叔抱着孩子和我来到了小河边,我知道他一定有很多的故事要给我说,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他望着汩汩流动的河水,抱着娇嫩幼小的孩子,突然放声歌唱起来,“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他的歌声高昂洪亮,举目望去,一栋栋高楼已经建到了公路两边,几乎要挡住不远处的青山,地势低微的小河就更不用说了。我想起了小时侯和伙伴们在山上的嬉戏,在水中的狗刨,想起了在夜色中纯净美好的白马疯娘,不由热泪盈眶。叔叔的声音也逐渐哽咽,变成了风中的嘶鸣。他的泪水滴落在小白茶的脸上,晶莹的就像一颗水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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