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钱静和赵平的会面
　　
　　
　　我随着风四处飘荡，穿过树林，穿过楼房，穿过“整齐划一的森领中的公园”，穿过每一条记忆中的街道。
　　
　　我的痛以咄咄逼人的架势追踪着我的影子。我大叫着像飞鸟一样的冲向夜空，一直向上冲，穿越了城市的迷雾，继续向上，直到没有了力气。而后，我坠落，坠落，向着吞没了城市灯火的黑暗里坠落。
　　
　　我快速的在有着奇怪感觉的迷雾中下坠，我在分辨着这个奇怪感觉是什么，很快就发现这个奇怪是因为四周冲满了烟味，那种混杂着各种档次各种品牌烟的味道，似乎在这些味道中间还有着女人的香味，那种既有喷洒过香水的香味和女人身体本身应该有的香味。另外，我还觉察到了有酒的味道，很多种类的酒的味道。随即我发现自己立在一个昏暗的酒吧的角落，是我演出的酒吧的角落。这个角落有一张圆形的很小的玻璃桌子，没有人愿意坐在那里，因为它离吧台也好舞台也好都很遥远。里面飘浮着淡淡的发霉的味道，甚至可以闻到从不远处卫生间飘移而至的味道。
　　
　　一个女孩子静静的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酒杯，小桌上立着一瓶已经喝了三分之二的红酒，她半扒在玻璃桌上，逆着从舞台方向投射而来的灯光目不斜视的盯着吵闹不堪的舞台。
　　
　　舞台上是我，紧靠舞台下面坐着赵平，沿着另一个方向的最远处的角落里，趴着喝多了的钱静。
　　
　　我呆呆的看着这一切很长时间，努力的搜索着自己的大脑，回忆着是否知道有这么个场景，可惜我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来是哪一天。而且，我直到这会儿才知道，钱静竟然会在夜晚出现在酒吧里，而且还距离我和赵平很近。自从和赵平在一起后，我很少见到钱静，我已经完完全全的沉浸在我喝赵平的欢乐中了，即使在学校舞会上我也会遇见钱静，但是，也仅限于简单的对话，并且对钱静的存在与否丝毫不放在心上，她胖了或者瘦了，穿什么颜色的裙子也不在注意，有一两次因为她生病而没有来都想了很久才记得。好像有了赵平后钱静就消失在我的生活中了。
　　
　　而此刻，她已经喝光了剩下的红酒，付了帐晃晃悠悠的走出了酒吧。
　　
　　街道上一片安静，只有出租车默默的在点着无数盏路灯的世界里来回的飞驰着。空气很凉爽，这大概是入秋的某一个夜晚了。她出了门扶着墙向前走了十几步，估计是有点晕所以又靠在墙边了，眼睛里充满了泪水，然后无力的滑坐在酒吧门口，抱着头低声的哭泣了。
　　
　　进进出出的人谁都没有在意这个坐在角落“嘤嘤”哭泣的人影，也不会有谁会停下来拍拍她的头问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连停靠在不远处的出租车司机也仅仅是隔着车门用冷冷的眼光看着她在哭泣，就像是在用看一部电视连续剧的结尾的那种眼光看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酒吧的门开了，赵平走了出来，她要回家了。一般经常出现的应该是我送到门口，帮她拦车，目送她的车消失在眼前。但如果凑巧我还在舞台上而她又必须回家的时候，虽然这种时候只是偶然出现过几次，她每次只是抬起手腕用力指指手表我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然后微笑着看她翩翩消失在酒吧出口。再后来她自己搭车回家，到家后只需要给我打个传呼报个平安我即可放心。
　　
　　因此，我和钱静都看见只有她一个人走出了酒吧，并且只有她一个人经过我们的身边。
　　
　　“唉。。。。。等。。。。。等一下。”
　　
　　“咦？你不是。。。。。”
　　
　　“嗯，我。。。。。是。。。。。”
　　
　　“你喝酒了吧。”
　　
　　“嗯，我。。。喝酒了。”
　　
　　之后，她们两个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好像多说一句已经属于多余。赵平静静的站在钱静面前低着头用说不出理由的眼光看着她，而钱静则静静的坐在原地抬脸用那样的看着赵平。风从不知道的方向吹了过来，将赵平的裙角掀起了微微的涟漪，远处投射而来的树的影子在钱静的脸上晃动着。时间随着灯影摇摆着，纷乱的在她们的眼神之间晃来晃去。估摸着有半个小时过去了，她们就这么一动不动的，仿佛两座城市雕塑。我则不知所措的如鬼魅般的伫立在她们身旁。
　　
　　“嘘。。。”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们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是那种会心的微笑，好似两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的面对面微笑着，而且在彼此的眼睛里都有晶莹的闪光。
　　
　　最后，钱静还是又一次的哭出声来。
　　
　　于是，钱静在赵平的搀扶下钻入出租车，消失在似睡非睡的夜幕中。
　　“我，喜欢你。”她们并排躺在赵平的大床上后，赵平用仿佛盯着天花板上某一个点的眼神盯着天花板，用她那种特有的沉稳又不沉稳平静又不平静的语调说着。
　　
　　“嗯，我也。。。。”
　　
　　“我知道你也很喜欢蚂蚁，是吧。女人的知觉嘛。不是说女人其他方面都不如这个准确。”
　　
　　“。。。。。。。。”
　　
　　“我很早就知道你喜欢蚂蚁了。‘从一个人的眼睛里就可以知道一切。’这是蚂蚁告诉我得。”
　　
　　“。。。。。。。。”
　　
　　“其实，发觉你也喜欢蚂蚁后，我心里也很生气呢，生你的气，特别的讨厌你。就在刚才那会儿我还很生气呢。不过现在一点也不生气了。不知道为什么。”
　　
　　“。。。。。。。。”
　　
　　钱静也用那种望向大海深处的眼神盯着天花板上某一点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一直在摆脱，在此之前都在辛苦的摆脱。但是，我摆脱不了，好像掉进了温水壶里的青蛙一样，等到水烧热了也发觉晚了，自己已经没有能力跳出这个漩涡了。所以，我特别的累，刚才感觉特强烈，就是在酒吧门口那会儿。可是现在好像什么都没有感觉了，只是觉得很奇怪，对自己。可能是因为你的缘故，总之用语言是说不清的，你能明白么？”
　　
　　“不太明白，不过又那么一点点的感觉，说不好的。”
　　
　　“嗯，我也是说不清楚。反正和你的感觉很相象，就是——我也很喜欢你的那种感觉，完全没有因为你抢夺了我喜欢的人而引发的那种嫉恨。”
　　
　　“哦，我们有可能会成为好朋友的。”
　　
　　“啊，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真的？”
　　
　　“真的。”
　　
　　到了此刻，眼前的世界突然的崩溃，我又出现在下坠的黑暗中，从眼前流过的如水般的画面一个接着一个的不停不息，我从这些滚动的画面中得知，她们两个经常的聚在一起，或者看电影，或者看书，或者弹钢琴，或者一起逛街。总之，只要我不在赵平身边，就会又钱静的出现。另外，我发现，那时很多赵平送给我的东西都是她们两个一起挑选的。
　　
　　我努力的以最快的速度浏览着飞驰而过的画面，但终究是走马观花。很快，我的大脑又入针扎似的疼痛。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我卷入其中，漩涡里，赵平和钱静的世界还有过去的和现在的时间混乱的交织重叠在一起，乱七八糟的声响一股脑的涌入我的耳朵，我痛苦的抽搐着身体，我旋转着已经分不清任何方向了，就连是不是还在下坠这件事情都无法确定了。四周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雪，也没有任何的感觉。只有类似沉淀物的东西穿过我的身体的“唰唰”声告诉我，我还在不折不扣的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