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是从心里溢出的暗红色的血。”
　　
　　
　　 第一次见到它，是在一家精品店里。那天天气很好，有一点点的阳光。我牵着女朋友的手，阳光同样温暖。温度、气氛，一切都是那么恰如其分，脸上挂着微笑，然而似乎和所有的东西都有一点忽明勿暗的距离。“我站在和阳光只差一寸的地方等着你，等着你只差一寸的温度。”这样的歌在这样的时候从心里的哪一个角落蹦出来，觉得贴切。
　　
　　 因为是冬春交际的日子，外边的温度比店里的低一点。刚踏进去的时候嘈杂的音乐和扑面而来的夹杂着人的气息的暖空气逼得人有点喘不过气来。女朋友很高兴，她喜欢热闹的场面，而且看到了挂满了整面墙的发夹。自然，这样的东西我是不感兴趣的，在她身边待了一会儿也就度到别的地方希望能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解解闷。
　　
　　 它，就是我发现的有趣的东西。一只不安分的鱼，很小，只有眉毛般粗细，眉毛般长短。拳头大小的白色透明玻璃瓶子包裹着这只鱼，一丁点的水里面沉着满瓶底的蓝色的氧气珠，瓶口用虽鲜艳却难看的塑料薄膜包着。价码牌上四个字“水族精灵”。
　　
　　 它是紧靠大街的透明橱窗里紧捱在一起的一排鱼中的一只，但是最活泼的一只。其他的鱼，要么悠然自得地扇着鱼鳍绕着水里的假草游来游去，要么无精打采地停在那一堆氧气珠的上面，只有它的动作显得粗暴而狂乱，用极快的速度游来游去，似乎在撞击瓶壁，想从这小而压抑的空间冲出去。我一下来了兴趣，手插口袋看着它自不量力地扭动身躯。
　　
　　 “看什么呢？”
　　 “没。你逛完了？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一个发夹好漂亮哦，只是有点贵。”
　　 “喜欢就好，在哪呢？我们去看看。”……
　　
　　 我背过身去不看它的时候，它一定还在猛烈地撞击着瓶壁……
　　
　　
　　 有时候会自己到天台上去走走。不管什么时候，那儿的温度总是比较低的，特别是晚上，很容易平静。那儿也是情人们幽会的场所，那些灯光照不到或者忽明忽暗的边角。想起一个学长说给我听的故事。
　　
　　 在另一个天台，很高吧。一对情侣在他们最熟悉的地方分手，男生有了新的情人。女生是物理系的学生，她计算了男生走到楼下出口的时间，跳下去。
　　
　　 这是预谋。
　　
　　 又想起女朋友在高三毕业的时候送给我的一张“贺曼”的立式明信片。底色是白色的，画了两个鱼缸，一条鱼跃出自己的缸将要跳到另一条鱼的缸里。下面歪歪斜斜地写着这样一句：“We belong together……”
　　
　　 那个女生为了男朋友或者她的爱情跳出自己赖以生存的鱼缸却没有成功地跃入她向往的缸里面。“We belong together……”Are you sure？一条笨鱼。
　　
　　
　　 第二次见到它是在我出来买DVD的时候。要的东西已经提在手里，在经过精品店的时候想起那条曾经引起我兴趣的小鱼，就进去看看它怎样了。大中午的，店里难得地安静，店员们集中在一起聊着天，昏昏欲睡。
　　
　　 再次见到它，心情突然变得愉快，连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像是看到了熟悉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超越了实体而存在的精神、想法或者灵魂。其实，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无端地觉得高兴，似乎自己的一部分被摆在那里。
　　
　　 它仍然被摆放在那儿，没有卖出去。氧气珠半透明地蓝着。听说里面不是水，是营养液，这样它才可以不吃不喝地活下去，靠着氧气珠和营养液。不知道呆在这样的液体里面是否舒服？我想是不太好，它无精打采，一直安静地呆在水底，一动不动。
　　
　　 不想出去了吗？就这样放弃了？看到它时的愉快心情被失落代替。它不再挣扎了，它也和其他的鱼一样安于现在的隔阂和孤独了。因为这样，我失落了。也因为我的愉快与失落，我明白了自己把那只向往自由的鱼当作了自己。它那绝无希望成功的挣扎成为我反抗无法抵挡的孤独感的武器。上帝啊，我看着它的孤独它的挣扎明白那也是我心里溢出的暗红的血。这样的红，像血化入水里一般漫散开，满眼的猩红揪动着我的心脏，它剧烈地膨胀，要裂开一样。我变得有点歇斯底里，伸出手去摇晃那个瓶子。
　　
　　 它随着液体飘来荡去，仍然没有任何反应。那种猩红好像在一瞬间都褪去了，我的情绪在四周安静的环境里一下子冷静下来，顿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它死了。
　　
　　
　　 过了多久才再见面的啊？恐怕于它而言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而且很残酷，它一点点地虚弱下去，以至死亡。不过于我而言会有这样一个念头闪过：它不断地追求，脑中只剩下向往。这样无疑是幸福的，因为它不知道也没法去思考这到底会带给它什么，只是单纯地期望。而自己，要么跳出自己的缸窒息在空气里，要么跳到另一个缸里发现同样的约束和狭小，也许还不如这样待在自己的缸里头单纯地憧憬着来得好呢。
　　
　　 怅然若失，不想再待在这精品店里，也就像一个漫无目的逛街的人无意间走进这家店一样走了出去。
　　
　　
　　 一个人逛街，周围经过了什么没太在意，刚刚的缺失感在心里渐渐地清晰起来：把那条鱼买下来。
　　
　　 下定决心的时候，我站在一棵大树下面，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碎在了地上。一个叫“班驳”的词可以用来形容现在的状况，目光在那玻璃碎片似的阳光上停留一会儿，所看到的一切也就都蒙上了一层黄色，那是阳光的颜色。鲜活地绽放着花朵般的生命力。
　　
　　
　　 第三次与它相遇在那个嘈杂的店里，音乐已经响起，店员勤快地走动。它躺在那冰冷的营养液里一动不动，样子很美。它从来不曾理会我，将来也不会理会我，它是那么决绝地执着于一个念头，它只是那么决绝地执着于一个念头，到死为止。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否还愿意这样挣扎，还是像别的鱼一样安静地等待所有人都无法避免的结局？”我发现，我执着于它的姿态，那样地强烈地表达自己的渴望，我被迷住了，觉得它是那样的美丽。
　　
　　 我们是孤独的，然而它倾尽全力去追求，保持这样的姿态，将生命燃烧殆尽，即使，是虚幻。心里有一个什么地方，在那个瞬间开起了黄色的小花。自己也安静了，平静了，微笑了，释然了。它的追求，使它早已不再孤独。
　　
　　 我拿起它的瓶子，放到收银台上。
　　
　　 “18块钱。”收钱的小姐将瓶子举到了与眼睛平行的高度，封了膜的瓶口微微朝向我，“它好像死了。要不换一只？”
　　 “没关系，它挺漂亮的。”我微笑着掏钱，“帮我把那个价码签撕下来好吗？”
　　 “好的。”
　　
　　 她用好看的手指上紫红色的指甲小心翼翼地撕下价码，再将瓶子装进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里，双手递给我。
　　
　　 “谢谢。”
　　
　　 这样，我把它买了下来，摆在自己的书桌上。
　　
　　
　　 我双手交叉，抱胸，倚在椅背上。它安静地躺在那儿，面前的书桌上那个透明的玻璃瓶。我想让它永远这样躺着，但是我不知道当它的肉体消失之后我是否会像现在一样想象，所以我想找一个地方，在它尚未消失之前将它埋葬，也将它埋葬在我的大脑里面。
　　
　　 窗台上栽了一盆花，这时我特别希望它是向日葵，特别特别鲜黄的那一种。可惜虽然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花但是我可以肯定它不是向日葵。它被我葬在那里。那只鱼。
　　
　　 我到水池边，把瓶子里的氧气珠和营养液连同它一起倒出来，用一张面巾纸把它夹出来，放进我在盆里挖的一个小坑里，坑挖得挺深的，也许这花的根可以接触到。
　　
　　 填土之前我顿了一下，明白了一些事情。于是从大头贴本上撕下一张自己很满意的我和女朋友一起拍的大头贴，一并埋进土里。那只鱼死了，于是我将它连同自己的祝愿一起埋入土里，等待新生。
　　
　　
　　 花儿放在那里，在那个有阳光的下午，我看着繁茂枝叶间无意渗进来的几缕光线，相信这棵花会继续生长，它享受阳光，它呼吸，它自由伸展，也许在明年的这个时候它还会开花，很鲜很鲜的黄色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