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逝川
无论是在繁忙还是落寞的日子里,略有闲暇,我总是透过案前那棵郁郁葱葱的文竹,将视线投放在墙挂的地图上,在逝去的时间长河里神游,寻觅着走过的足迹,最终落处始终都是那座山,它永远沉沉稳稳地驻在那块固定的位置上,像一道别具的风景。美丽凝重且深情地装饰着这张画卷,写画着属于我们的历史。那一座山叫雪岭山。
永远记得那个天气晴朗而又薄凉的九月。那年我19岁,林校刚刚毕业,不知为了什么,也许是青春的躁动吧!城里喧嚣的生活让我总是很烦躁,看好风好日这样日复一日地好下去,我决心要到偏远的山里林场去工作,一个人。一个对未来生活充满憧憬的少男,既不逃避什么,也不为了出来“散心”——恐怕反而是出来“收心”,收他散在四方的心。
于是一个人,带着简单的行囊,几本心仪的书刊,去朝山谒水。
森林小火车懒懒地喘着,在规定的轨道上沉重地驶着,车行一路都是山,满山是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的树木,绿得叫人喘不过气来。伴随着海拔的升高,山色越来越矜持,秋色也越来越透明。
车往上升,太阳往下掉,金碧的夕晖在大片山坡上徘徊顾却,不知该留下来依属山,还是追上去殉落日。和黄昏一起,我到了复兴,一个中转站,时间已晚,遂找一家小店住下,彻夜无眠。。。。。。
第二天我即搭林场的原木车去林场报到,当汽车像一只无桨无楫的舟一路荡过绿波绿涛,我一方面感到作为一个人一个动物的喜悦,可以去攀绝峰,但一方面也惊骇地发现,山,也来会我了。我越过的是空间,平的空间,以及直的空间。山越过的是时间,从太初,它缓慢地走来,一场十万年或百万年的约会。我们终于相遇。
路上,无边的烟缭雾绕。太阳蔼然地升起来。峰回路转,时而是左眼读水,右眼阅山,时而是左眼披览一页页的山,时而是右眼圈点一行行的水——山水的巨帙是如此观之不尽。
不管车往哪里走,奇怪的是针阔林带的阶层总能跟上来。大自然真是不可思议,峰峦沟壑起伏。我的脑际始终涌现一个形容词——“山峦叠嶂”。
车子在凹凹凸凸的路上往前蹦着。我不讨厌这种路——因为太讨厌被平直光滑的大道把你一路输送到风景站的无聊。
我在前座坐着,便于看山看水。司机是本地人。“这山叫什么名字?”我问,“雪岭!”“有诗意,有什么来历吗?”“我也不清楚,”他说,“哦,大概是因为这里海拔高,无霜期短,山头积雪的时间较长吧!”我不得不喜欢山民这种实实在在的解释,抬头一望,只见活鲜鲜的青色一刷刷地刷到人眼里来,山头跟山头正手拉着手,围成一个美丽的圈子,并无一点积雪的寒意。
谈笑之间,终点到了。像一切的深山里的小镇一样,那其间有着说不出来的小小繁华和小小的寂寞——一间商店,一张铁铸的大门和高高竖起的标志以及散落地半山坡上的二三十幢红砖房,车子扬起一阵沙尘,然后归于沉寂。
“那是我家!”他说着,跳下车,大声跟他太太说话。背后山坡上是一片青翠的针叶林,掺杂着几棵枫桦,点缀得恰到好处。握手作别,“过几天你到我家,山珍宴,我请你,别具风味,哼!”这人说话让我垂涎欲滴。
一切都安置妥当,我终于独自一人了。独自来面领山水的对谕。一片大地能昂起几座山?一座山能涌出多少树?一棵树里能秘藏多少鸟?鸟声真是种奇怪的音乐——鸟越叫,山越深幽深寂静。
流云匆匆从树隙穿过。“喂!”我坐在树下,叫住云,学当年孔子,叫趋庭而过的鲤,并且愉快地问它:“你学了诗没有?”山中小溪潺潺,插手涧泉,只觉自己也是一片 冰心在玉壶。而人世在哪里?当我一插手之际,红尘中几人生了?几人死了?几人灰情灭欲大彻大悟了?记得小时老师点名,我们一举手说:“在!” 当我来谕山,山在。访水,水在。还有,万物皆在,还有,岁月也在。
转过一个弯,豁然开朗,一棵美人松娉娉婷婷立在那里,笑望着我的到来。心情又激动又平静,激动,因为它超乎想象的美丽庄严,平静,是因为觉得它理该如此,它理该如此妥帖地拔地擎天。它理该如此是一座倒生的翡翠矿,需要用仰角去挖掘。视线往前延深,仍有美人松,再延深,还有。千姿百态、风情万种、各具妖娆。
走到那胸腔最宽大的一棵,直立在空无凭依的小山坡上,它被雷火烧过,有些地方劈剖开来,老干枯乾苍古,分叉部分却活着。怎么会有一棵树同时包括死之深沉和生之愉悦?坐在树根上,惊看枕月衾云的众枝柯。我们要一个形象来把我们自己画给自己看,我们需要一则神话来把我们自己说给自己听:千年不移的真挚深情,阅尽风霜的泰然壮矜,接受一个伤痕便另拓一片苍翠的无限生机。
在山中,每一种生物都尊严地活着,巨大悠久如古木,神奇尊贵如灵芝,微小如阴暗岩石上恰似芝麻点大的绿苔,美如凤尾蝶,丑如小蜥蜴。甚至连没有生命的,也和谐地存在着,石有石的尊严,倒地而死无人凭吊的枯倒树尸也纵容菌子、蕨草、藓苔和木耳爬得它一身,你不由觉得死亡不过是生命的另一种延续。它因容纳异己而在那些小东西身上又青青翠翠地再活了起来。
午后的秋山也是阳光炙人的。我登上山岩顶部,与山风野水神交。和风丽日,偶过一片云影,数只山燕喳喳地叫着,在山岩上下盘旋,羽翅纯黑硕大,华贵耀眼。它们好像要说的太多,怆惶到极点反而只剩一声长噫。
山风袭来,绿浪婆娑,放眼望去,山从四面八方叠过来,一重一重地,简直是绿色的花瓣——不是单瓣的那一种,而是重瓣的那一种——人立山中,忽然就有了花蕊的感觉,那种柔和的、生长着的花蕊,你感到自己的尊严和芬芳,你竟觉得自己就是天地宇宙的中心,一种天地任我行的自由与豪放油然而生。仁慈的天地,他俯身将我们抱起,刚刚好放在心坎的那个位置上。山水如花,天地如花,颀颀然,我们遂成花蕊。
后来,为了心中的伊甸园,我走出了那座山,而且越走越远,直至千里之遥!为什么我们所有的人,只是梦想和追求着天边那座虚幻的玫瑰园,而不去欣赏和珍惜今天就开放在我们窗前的玫瑰呢?
那座山,看来我只有在梦里才能回你千百度了!!!
------------------------ 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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