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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僧记(四) |
秃驴张豫
我叫张豫,河南人;兰大历史系本科生,汤生的师弟。
写自己很难,难在人很难有自知之明。我写自己更难,“更”在我是河南人。
因为河南人在外省人心目中是坏人。虽然我自认一介庸民,没能力也没胆子做对不起祖国和人民的事情;但我认识的非河南人,大都因为我长得不像河南人(我不知道河南人应该长什么模样),而和我交往的。他们往往听我自报家门后,很是失望;婉转的人会说:我早就听说河南人不好,不过看你倒挺好的;直率的人会说:河南没好人。然后他们会直率或婉转地和我疏远。曾有人编派河南人说:陇海线的火车进河南时,列车员会对大家说,列车驶入河南境内,请广大旅客提高警惕;还有“董存瑞炸碉堡”之类的故事。余生也晚,不知道鄙乡人何时何地如何把全国人都给得罪了,弄得大家如此“提高警惕”,虽然我学的是历史。
总之自17岁游学以来,我听尽了河南人的不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些疾恶如仇的、独善其身的人是不会和我做朋友的,我的朋友大多不是善人。正所谓: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大,不到特区不知道钱多,我是不出河南还真不知道河南人名声臭。
所以我尽量用别人的话来叙述自己,增加可信度;我力求像司马迁一样秉笔直书,希图大家对我和好多好的河南人的改观。我姑妄言之,诸君姑妄听之。
高中学《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时,老师无行,读到李小二形容陆谦“五短身材,白净面皮,没甚髭须”时,说:“把‘白’换作‘黑’,就是我们班张豫。”从此我比陆虞侯还惨,处处受人取笑。学《窦娥冤》时,同学又把“张驴儿”的大名强加于我,因为我姓张且脸长;学《连升三级》时,竟又叫我“张好古”,只因为我姓张。一部高中语文史,竟是我张豫的屈辱史。我从那时知道了什么叫无聊和自卑。
我很喜欢周星驰,尽管他已江朗才尽,走火入魔。他的片子我都烂熟于心,甚至他在翁黄版《射雕英雄传》演的宋兵乙、供梅超风练九阴白骨爪的无名氏。“他”的无聊、浮躁、夸张、懦弱、庸俗、自以为是、自欺欺人、耍小聪明……还有点小追求,总之我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或多或少。《破坏之王》中,外卖小子何金银趴在窗口对吴孟达说“我是懦夫”的样子,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即便成了齐天大猴子圣,也不敢和自己深爱的女妖相爱;说什么“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我面前,我却不懂得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尘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可以给我一次机会再来一次的话,……”如果上天真给他机会再来一次,他还是不敢对那个女孩子说“我爱你”,如果非要把这份“不敢”加上期限,我想会是一万次。还要跟在个唠唠叨叨婆婆妈妈的变态老处男臀部后面,去取狗屁西经来化解人世间的恩怨情仇。连自个马子的泪水都擦不去,还想抚平全世界的伤口。不敢潇洒,也不会潇洒。
我的一位恩师说我是那种“尽十二分力,只敢求六分回报”的人,他对我很失望;我对自己也很失望,其实我是“尽六分力,求十二分回报,只有三分胆”的人。我对不起他,活了二十多年,我只觉得对他不起。他欲觅一天下英才而育之,我只是个懦弱的庸才。错爱吧?我也很后悔,但我也没办法,我不是他希望的那种人。曾经有一个女孩儿骂我是司马迁,我说司马迁还会写《史记》,我只是被阉掉了,并给她声情并茂的背诵了周星驰那段被“水木清华”评为经典的对白,结果她给了我一个经典的耳刮子,走了。错爱吧?有时候并不是不敢,只是觉得没意思。干啥啥没劲,吃啥啥没味。我是一只小小鸟,很丑且不温柔。
大学四年,不堪回首,除了几个狐朋狗友。没拿过奖学金,所以班上拿了奖学金的师兄师姐,无一幸免地被我狠宰一顿;没有女朋友,所以配对的骚女色狼,无一幸免地被我这“光又亮”牌灯泡骚扰过。系上的老师不感冒我,我更不发烧他。整天泡在录像厅里修影视专业,看得我对洪兴的发家史了如指掌,却搞不清“九品中正制”创于哪朝哪代。同学见了面,不问我“吃了没有”,问“没看录像去”。时人送我外号“潇洒哥”,即又小又傻。别人笑我忒风颠,我笑他人看不穿。
张爱玲曾说:“除了天才的梦外,我一无所有,有的只是天才的陋习。”我恬不知耻地认为,把“天才”改为“人才”,就是说我。我不懂得如何和人交往,喜怒现于色,好恶付诸行,别说朋友,连狐朋狗友也少之又少。我没有数理化细胞,小学到高中,一路抄来,还是经常补考;天幸历史系不学高数,否则我铁定肆业。我连家里的电话号码都记不住,更别说兰州的公交车车次,所以经常迷路。我常常胡思乱想,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父母操碎了心,朋友烦透了我,别人笑破了嘴。
雪初说我是那种初看很猥琐,再看傻乎乎,细看还很大众化,放到人堆里警犬也找不到的人。傅鹏说我是一个很有味道的人,“味道”主要来自我的衣服。连汤生那样的人,都说我有妞在怀,纯属守株待兔里那个幸运的农夫,希望全在那棵树上,榆树临风。我当然很生气。你可以打我,你可以骂我,但你不能侮辱我;侮辱我也没关系,但你不能侮辱我的爱情。于是我频频发动进攻,要证明他们的浅薄无知,有眼不识金镶玉。我从校花进攻到系花、班花、甚至牵牛花,结果汤生说他后继有人。好多姑娘不好意思我的钱和失望,便给我一安慰奖,说你还小着呢,不如做我弟弟吧。一年下来得奖无数,包括“最有前途新人奖”。“最有前途”就是:没有马子,想追谁就追谁,前途无限(无人限制)。“兰大妇女之弟”的混名不胫而走,和“兰大妇女之友”雪初并称兰大妇女界的“喋血双雄”;他们还说,雪初是喋妇女的血,我是喋自己的血。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次失恋’,在‘兰大’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做‘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纪念‘我的失恋’!”
工作后,以无聊之人做无聊之事,更觉恋爱之无味。钱,买不到爱情,但能买到爱人;时间,消磨不了痛苦,但能消磨掉曾经的山盟海誓。《逃学威龙3 》中林大岳(黄秋生饰)说:“女人嘛,我能用钱把她砸得躺下来,再砸得她爱我。”诚哉斯言。
大学时,“恰同学年少,风华正茂,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幼稚地认为,自己很伟大,且终将伟大。今时今日,江湖数年行,老尽少年心。觉得自己很平庸,且终将平庸。千里紫陌、万丈红尘、13亿中国人,我庸碌其中。
近人有诗:“已无豪气超人上,只有疏狂爱浪游。水际林梢闲驻影,人间已是懒回头。”人间已是懒回头。便回头,又如何?不如一醉。
汤生建“四僧堂”,我急忙加入。他们叫我“秃驴”,人已如此,名又无妨。
与其和庸俗者一起庸俗,不如和高尚者一起堕落。
思想在高处飞,我低着头,在慢慢的走,慢慢的走。走过2000年,走向未知的将来。
诗曰:
少年轻狂不知愁,意气千里会兰州。
重重山隔故园远,寞寞天涯寂寂秋。
满目红尘多冠盖,一介青衫觅封侯。
诗书尽处惟故纸,衣冠不再似汉唐。
道德早被三钱买,书生可用一担装。
豪情已随春梦散,世间谁识旧张郎。
(待续)『原创』(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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