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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崖(五) |
五
温庭海住了一个月的院。当医生宣布他已经痊愈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了。邓娜一直以工作忙为名,匆匆地探望了他几次。每一次温庭海拉着邓娜的手,想和他说些什么时,邓娜都笑着摔开说,“你看,你又来了,还是孩子啊?”温庭海一直没有说。但他知道,自己的病,是得不到她的医治了。
温庭海的病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他知道自己是得了某种神经悒郁症或者其他精神上的疾病。他从前一夜无梦,现在总是在梦中惊醒,而且总是恶梦,梦里街头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会变成面若死灰的男女;梦里宽敞平坦的大路突然会变成荆棘重生的小径;梦里血会无缘无故地从脚掌流出,老婆的脸会突然变形……如果只是梦,那也罢了。上回厅长来看他时,他一脸感激的微笑里,瞳孔突然放大,因为厅长的脸让他看到梦里苍白的行尸,他惊恐的表情让敏感的厅长好长时间板着脸没有说话。厅长走了以后,温庭海心里难受了很久。多少时候的努力也许就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了。这就是象他这样的小人物不能逃脱的命运。他的命运,是被捏在别人手里的。厅长走后,他的胃病渐好,心病却渐重了。梦更加频繁,有时见到医生护士都会产生错觉,甚至见到邓娜时都会有恐惧感。自己怎么了?温庭海心里充满了恐惧。
李玉环。这个名字仿佛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黑暗中燃起的一根蜡烛。温庭海心里豁然一亮。那样娇小而坚强的肩膀,在那样的肩膀上,他甚至没有感到一丝的动荡。“出院!”出院去找她。他对自己说,感觉自己突然好受了许多。
第二天,他就拿着李玉环的名片,去找那个康环心理医治中心。他惊奇地发现这居然是一幢七层的环形建筑,修葺地很是精美,比他想象中的小诊所要大的多。而且,他也在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发现,李玉环的确是这里的主治医生,而且,也是这里最有名的主治医生。这是他通过侧听别的病人的谈话感觉出来的。原来李玉环是出国留过学专修心理医治的。当他把李玉环的名片给挂号的小姐一出示时,他发现那边立刻投来一束打量的目光。“你直接去吧。最高层最东边的房子。李医生给名片的人,我们这里是无需挂号的。”
坐电梯而上,挂着“李玉环专诊”的房子在东边最向阳的地方。开门的就是李玉环,一个仍然看上是娇俏的女子,几乎有一些红晕可以隐约见于她的面颊。她的房子布置的一点也不象个诊所。一套一室两厅的房子,有书架,有音响,有电视,有沙发,不过没有床。房子的色调居然是暖黄色的,那种雏鸟的嫩嫩的柔柔的暖黄色,是温庭海最喜欢的颜色。李玉环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微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为什么?”温庭海问。
李玉环又笑笑,不置可否。她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你知道吗?温先生,你属于我们心理医生最有兴趣的那种。你不善于饮,却偏偏要豪饮;你不是甘于事务中的人,却偏偏又醉心其中;你不是缺乏思想,却要克制自己的思想。你,”
李玉环顿了顿,“最近是否经常做一些奇怪的梦呢?”
“是啊。”温庭海老老实实地回答着,对这个女医生的一针见血表示赞叹。
“对于梦的解释,从我们国家西周的时候就有了。往往解梦之说,都是基于一些统计学的原理或演绎归纳。弗洛伊德曾经有梦的解析轰动一时。他或许是对了一部分。但其实梦的道理很简单,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温庭海想要解释些什么。工作着的李玉环断然地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是说你具体地想到什么,就会梦见什么。而是说,你之所以会做梦,是因为你所思的得不到释放,所想的得不到归宿,所以才有夜里的梦。人常常暗示自己不要做什么,不要想什么,淤积的东西就这样象一块硬伤,梗在心里头了,就成了梦的来源。所以这样的梦往往是痛苦的。但有梦总比没有了要好。”
李玉环起身为温庭海冲了一杯牛奶,低身嘱咐道:“以后少喝咖啡,那对身体是有害的。”她又接着解释道,“我就有一个坏习惯,喜欢加很多糖的牛奶,那种甜腻是可以让人忘记一些什么的。当然,也许我也是想向玉环这个名字靠一靠的。” 见温庭海正在盯着自己,她有些不好意思了。又起身去把音响打开。效果很好,是一首温庭海在大学读书时最爱听的一首歌,一首校园名谣。他想起自己曾经在浪漫的树下旁若无人地抱着吉他唱“我是你,闲坐窗前的那棵橡树;我是你,初次流泪时手边的书;我是你春夜注视的那段蜡烛;我是你,秋天穿上的楚楚衣服。”那时的他,是多么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快乐啊。
李玉环的声音又缓缓地飘了起来,“有的时候,人过分地计较过去,担心未来,却从来不回头看看过去。其实,只要是认真地想想,人生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苦难,就好像春夏秋冬一样,自然而然的过程。温先生有时可以多自己出去散散,过去常常爱写的还是可以写写。人就一生。”
“这是你惯常的治疗方法吗?”温庭海忍不住问。
“不是。当然不是,温先生是明白人,自然只要点到即可。不过越是明白人,越会痛苦。”
温庭海点点头,又忍不住地问:“你是因为我有成为你病人的可能,才?”
“不是。我,”李玉环果断地回答着,“这不是我给你名片的理由。”她的脸上又爬上一片绯红。
“噢”。温庭海如释重负。“还有,”他不好意思地继续再问:“我可以知道你的,如果有的话,我是说你写的,我是否也可以为你医治,我是说……”温庭海有些难为情地说。“一直麻烦你很不好意思,如果我可以的话……”
“我的?嗯,”李玉环展示了一个俏皮的笑,“我今年三十二了,还是孤身一人,就是无法说服自己结婚。大家都觉得我有病,你觉得呢?”
温庭海诧异于李玉环会直率地说出这样一段话,他在心里判断这段话的真伪。只见李玉环单薄的唇角泛着病态的红色,他一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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